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五效尽愚忠不死心

平地起风浪,山顶落顽石。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如同狂风把曾国藩推向浪尖,又狠狠地把他摔了下来,几乎摔得粉身碎骨。事后,曾国藩后悔不迭:“我若早死三年,便是一个完人了……”
十七年前,曾国藩身为礼部侍郎时就幻想过改良社会,他曾给年轻的咸丰皇帝提过不少中肯的建议,只可惜未被采纳。他所幻想的理想社会是康乾时代的那种太平盛事,他所追求的是做大清王朝的忠臣。
但他的理想很快就被残酷是社会现实碾碎了,他不再寄希望于朝廷自上而下的改革。那时,他忠于的大清朝已陷入种种困境,要稳定大清的基业,非流血牺牲不可。书生曾国藩选择了另一条全新的路——组建湘军,对付太平军,保住大清的江山。
如今,太平天国已被消灭,但大清朝仍存在着强大的敌人。那就是他们自己——腐败无能、千疮百孔的大清朝!
战胜对手不难,可是,要战胜自己却很难很难。
曾国藩担忧的是大清朝能战胜自己吗?从京城到了保定,一路上所见、所闻,皆让他一天比一天心灰意冷。门生赵烈文沉痛地说:
“社会太腐朽了,无论我们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大人,攻下金陵时,你在纪念碑上撰写的那十六个大字,至今学生记忆犹新:‘穷天下力,复此金汤,苦哉将士,来者勿忘。’你在告诫众人:记住太平天国这一历史教训!不要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百姓造反,统治者应付很大的责任。如今一路上所见所闻,不正是重蹈历史的覆辙吗?”
曾国藩感到力不从心,他感慨万千地说:
“我们能打垮‘粤匪’,但不能打垮多如牛毛的社会蛀虫。尽我们的最大努力吧!我们能贡献多少力量就贡献多少力量,只要问心无愧就行。”
曾国藩带着赵烈文、曾纪鸿等人一路观察民情、留心民意,至同治八年三月九日才抵达保定。一到保定,他就身体力行、大刀阔斧地进行一系列治理工作。
他排除了种种干扰,从严惩劣吏入手,整顿了腐败的直隶衙门府。他弹劾了一大批劣迹昭彰的官吏、清理了多年讼案、扭转了不良的社会风气,为朝廷所肯定。一时间,“曾国藩”这个名字在保定、天津一带被人传颂。
他的官名不错,老百姓十分爱戴他,而且,朝廷上下有口皆碑,称曾国藩为“大清中兴第一汉臣”。仿佛一个曾国藩就能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他几乎成了圣哲。
可是,平地起风浪,山顶落顽石。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狂风把曾国藩推向浪尖,他从高高的浪尖上摔了下来,几乎摔得粉身碎骨。事后,他后悔不迭,对两个儿子说:“我早死三年,便是完人。”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同治九年五月(1870)间,发生了震惊中外的“天津教案”。曾国藩领了圣谕,前往天津解决问题,没想到此行让他进退维谷,最后身败津门。
他成了千人唾骂、万人指责的“走狗”、“汉奸”。
道光末年以来,英、法、美、日、俄等外国列强不断地对中国进行侵略。他们运用了三个武器:鸦片、军舰和宗教。以鸦片毒害中国人的身体,使他们健康的身体日益衰弱;以军舰大炮轰开了中国的国门,迫使大清朝割地赔款;以宗教毒害的方式麻痹中国人的心灵,使外国的宗教文化渗透到中国的“肌肤”中。
世界各国人民都有本能的反抗精神,中国人更如此。
中国有着五千年的光荣历史,有无数的爱国仁人志士,有团结一致的民族精神,不允许外国鬼子来毒害中国人的心灵。企图奴化中国人,那是痴心妄想!
一个是侵略,一个是反侵略;一个是西方宗教想渗透中国文化,一个是中国文化本能地抵御舶来品。这两者势必产生激烈地冲突和斗争,其结果令人可想而知。
同治九年五月上旬,天津市民发现法国天主教育婴堂收养的中国儿童突然死亡三十多人。而且,尸体自外向内腐烂,这与一般情况下的自内向外腐尸很不同,人们不禁产生了怀疑。
几年来,全国各地不断发生“教案,”即英、法、美等国传教士与中国居民发生流血冲突事件,愤怒的中国人打死、打伤外国传教士或焚烧教堂。有几起较大的教案,如扬州教案、贵州教案、四川教案等皆由失踪儿童引起。
近两年来,天津一带常常发生儿童走失案,有人传说外国传教士把育婴堂里的中国儿童当作试验品,进行试验。外国人打着“慈善”的幌子,戕害中国儿童。他们把中国儿童的眼珠挖掉当作药引子,配制出“长生不老药”;或者挖空孩子的内脏,把肝脏掏出来烧了吃。
孩子大批地死亡,腐尸现象又很特殊,人们不禁产生了联想。
其实,传说把育婴堂里的中国儿童当作试验品,或者蓄意伤害中国儿童有些出入。外国传教士企图以宗教文化传播的方式麻痹中国人民,培养中国人崇洋媚外的思想。他们到处盖教堂,建立教会医院、教会学校和育婴堂。
由于绝大多数中国人坚决抵制,外国人只好用金钱收买的方式吸收教民。那些教民有的十分贪财,便四处诱拐儿童,把儿童卖到育婴堂。孩子到了育婴堂同样受的是奴化教育,外国传教士欣喜地发现这些孩子们长大以后会成为活脱脱的“香蕉”——皮是黄的、心是白的。
春天各种瘟疫流行、蔓延,不少孩子染上疾病。教会医院给病儿做手术,有的孩子死在手术台上,便草草缝合刀口,送到教堂外面的墓地里简单地掩埋一下。
中国老百姓不能接受西医的手术治疗法,他们认为儿童被挖空了内脏为外国人的蓄意伤害。本来与传教士就矛盾重重,如今又出了这等事儿,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五月二十一日,一个名叫武兰珍的人贩子在诱拐儿童时被人当场抓获,大伙儿扭送人犯至天津县衙。人犯口口声声说:
“我有罪、我有罪!不过,罪魁祸首叫王三,是他让我到处拐骗儿童的。”
愤怒的人们大声叫喊:
“说!王三是何人?不说把你剁成肉酱!”
“老实交待:王三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干的事丧尽天良,一定为钱而来。”
“王三呢?不把他供出来,你死路一条!”
在众人的逼问下,武兰珍终于交代了:“王三是位开中药铺的老板,迷幻药就是他配制的。他是个天主教徒,甘心为洋鬼子卖命。迷拐一个孩子送进育婴堂,我就能得五块赏银。”
人们群起而攻之,纷纷用烂桃、土块等物砸向武兰珍。武兰珍抱头哀号,答应带领人们去找王三对质,以开脱自己的罪行。
天津知府张光藻本来不想过问此事,但是,愤怒的人们压制不了。他也听说外国教堂戕害中国儿童,便顺应了民心。他找到天津道周家勋,两人向法国育婴堂发出照会,要求交出人犯王三。法国教堂大门紧闭,对中国人不予理睬。
这一下子真的激怒了张光藻和周家勋。他们一向耀武扬威,何曾受到过这种冷遇!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张光藻、周家勋带领一帮愤怒的群众,押着人犯武兰珍来到了法国教堂门前,要求交出王三。教堂的大门依然紧闭着,无论怎么拍打,他们就是不开门。张光藻、周家勋无奈离去,留下来的群众被激怒了,他们高声谩骂,并用石头、土块、垃圾等物击打大门。
离教堂不远的法国领事馆领事丰大业出面了,他带着武装人员气冲冲地去找三口通商大臣崇厚,要求崇厚立即派兵驱散教堂前的“暴徒”。
崇厚一怕洋人、二惧老百姓,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迟迟不给答复。不可一世的丰大业狂妄地叫嚣着:
“我不怕中国人!中国人再敢滋扰法国教堂,我会给你们点颜色看看的。”
崇厚与他争辩,他拔出shouqiang就朝崇厚开枪,崇厚躲闪的快,才幸免于难。当阶级矛盾上升为民族矛盾时,老百姓就站到了他们并不爱戴的官员这一方。大家高呼:
“杀死洋鬼子,为崇厚大人出口气!”
崇厚怕事态进一步扩大,连忙后退,并劝解老百姓不要意气用事。这时,天津知县刘杰闻讯赶来,他还没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丰大业就开枪射击他。随从高升用身体挡住了刘杰,高升被打伤了。
崇厚见状,也十分生气,但他制止了中方兵弁,不准开枪还击。老百姓都在心里骂他是个软骨头,恨中国官员软弱无能。
刘杰坚决地站在崇厚这一边,他帮助崇厚劝解、疏导老百姓,但效果不佳。崇厚气呼呼地走了、刘杰也气呼呼地走了。教堂门外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丰大业气势汹汹,他狂妄地说:“没有人为你们撑腰了吧!一群蠢货!”
愤怒的人们怒不可遏,有人大喊:
“打!打死他呀!”
又有人和道:
“对!打死他,让洋鬼子看看中国人不是好惹的!”
善良的中国老百姓忍无可忍,他们打死了狂妄嚣张的法国领事丰大业。
人们冲进外国人办的教堂、医院、育婴堂、领事馆和洋行内,砸的砸、砍的砍,一把火烧了几座教堂。人们还从法国教堂里搜出了人犯王三,救出被拐儿童。与中国老百姓顽抗的外国人有的被打伤、有的被打死。驻天津总兵陈国瑞带了二十多位亲兵,立马桥头为愤怒的中国人呐喊助威。这更增添了人们的斗志。
最后统计一下,约有二十个外国人死于这场争斗。
“天津教案”震惊中外。
法、英、美、日、俄等国联合抗议,并迅速调集军舰,进行武装威胁。
清廷恐慌了起来,他们意识到如果处理不好这件事情,将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争。西太后心急如焚,她令军机处几位大臣连夜商议对策。
几位军机大臣的意见发生了分歧。有的站在醇亲王这一边,主张采取强硬政策,对洋鬼子不可一味忍让,否则的话,外国人会得寸进尺;有的支持文祥,主张退让求和,向外国人做出些让步能体现出中华民族的“礼让之美德”。
西太后更偏重于后者,她谕令直隶总督曾国藩迅速赴天津查办此事。
接到谕令后,曾国藩顿感头疼。他意识到此行荆棘遍地,自己很难处理妥当这件事情。对于外国人及洋教,曾国藩并没有什么好感,甚至他有些痛恨外国人;对于奋起抗争的老百姓,他寄予无限同情,有这样的老百姓,中国不会亡国也。
可是,西太后定下了“基调,”曾国藩是不可能去“改调”的。他考虑了很久,总觉得此去天津凶多吉少,弄不好,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抛在他乡异地。
曾国藩给大儿子曾纪泽写了一封信,也算是遗嘱吧!
“今日之事非同寻常。外国人一向蛮横无礼,动辄开枪射人;津门地方又不太平,民风强悍好斗。双方各不相让,即构怨兴兵,激成大变。身为直隶总督,不能坐视不管。但管又管不了,一但战争爆发,我有可能落个‘为国殉职’。如果我死于这场战争,你们(纪泽、纪鸿)一定要从简办理丧事。把灵柩送回湘乡,葬在高湄山下。谢绝所有吊唁者,一律不收礼。所留奏稿、古文,绝不许刻布。”
看来,曾国藩已经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而且,此时他患有严重的目眩症,身体状况很不好。但是,明知山有虎,不得不上山!
同治九年六月初十日,曾国藩抵达天津。一到天津,他就能感到天津人民那种斗志昂扬的反帝情绪,情况与崇厚所说的“乱民骚动”有些出入。曾国藩谢绝了道、府、县各官员的邀请,一头扎进住处不出来。
“秀才不出门,遍知天下事”。曾国藩的双耳灌满了有关“天津教案”的种种说法,他好不容易才理出个头绪来。
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一口咬定是“乱民骚动,”一些人借死童大做文章,趁机闹事;张光藻、周家勋、刘杰三人希望朝廷能为他们撑腰,打击外国人的嚣张气焰;绝大多数老百姓义愤填膺,要求曾国藩站出来“护道”(维护中国的孔孟之道,打击妖言惑众的洋教);一小部分教民为育婴堂及教会医院开脱罪名,说那些死去的儿童并非“挖心取肝,”而是病重身亡。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对崇厚的媚外方针有些反感、对张光藻等人的行为有些生气、对天津士子高涨的反帝情绪有些害怕、对少数中国教民有些怀疑。
究竟该站在哪个立场上呢?
门生赵烈文深知曾国藩的困难处境,一边是来自朝廷的压力、一边是来自舆论的压力,他为老师捏一把汗。
夜已深,夏虫停止了令人心烦的鸣叫声。可是,曾国藩的唉声叹气不断传来,弄得赵烈文也难以入眠。赵烈文走向曾国藩的卧房,在窗下轻轻地叫道:
“大人、大人,该歇息了。明天是十八日,按约定该会见法国公使罗淑亚了。您现在不睡个好觉,明天没精力和洋鬼子据理力争。”
“烈文吗?进来吧!”曾国藩的声音里充满了忧思。
赵烈文看得出来老师陷入了两难之中:天津人民情绪激昂,把曾国藩当成了反对洋教、维护儒学的伟大人物;朝廷给曾国藩出了一个难题,外国人得罪不起,必须妥善解决此事,尽快息事宁人。两难之间,难做好人!
“烈文,一切你全看到了。我踏进津门就被团团围住,上至士子名绅、下至黎民百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救护神。人们纷纷诉说:洋人如何如何虐待中国儿童;打死洋人那天,丰大业如何如何嚣张狂妄;崇厚又如何如何媚态十足,令国人反感。”
“大人,之所以天津士子名绅、黎民百姓把您当成正义的化身,是因为他们读过您写的《讨粤檄文》。咸丰四年,那篇《讨粤檄文》给多少人鼓舞了勇气,人们皆认为您是‘护道’的忠诚卫士,如今人们寄希望于您。”
“难啊!国人与洋人都不想得罪,进退维谷最难受!”曾国藩有些举棋不定。
同治九年六月十八日,曾国藩会见了法国公使罗淑亚。
罗淑亚提出了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捉拿凶手、赔偿损失等要求。他的态度比较温和,与曾国藩事先预料的有些不同。见此情景,曾国藩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他对赵烈文说:
“罗淑亚的要求并不太过分,‘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捉拿凶手、赔偿损失’三项中,惟有‘惩办天津府县官员’有些不能完全接受,其他两项毋庸再议。教案发生之时,天津府县官员并未直接参与活动,为何要惩治他们。再者,三天前已将周家勋、张光藻、刘杰三人革职,我已经惩治过他们了,还要怎么惩治呀!”
“大人,不瞒您说,周家勋、张光藻、刘杰三人革职传开以后,天津士子与百姓已有闲言碎语,开始对您有些看法了。如果全部答应罗淑亚的要求,会引起国人愤怒的。”
曾国藩与赵烈文低估了罗淑亚。第一次会面,罗淑亚带着温文尔雅的“面具,”他的主要目的是试探一下曾国藩的态度。两天后的第二次会面就不那么愉快了。罗淑亚一开口就在“惩办天津府县官员”一项上大做文章,他提出了“三员抵论”之说。
即以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直隶总兵陈国瑞三人为丰大业抵命。
曾国藩怒斥罗淑亚,他冷笑一声道:
“哼!岂有此理!中国官员并未参与械斗,丰大业是无知的老百姓打死的,与他三人何干?罗公使就不要做白日梦了吧!”
罗淑亚不再温文尔雅,他拍案咆哮道:
“法国国民闻讯后义愤填膺,强烈要求出兵中国,为殉职的领事报仇雪恨。目前,我们的军舰正开往中国,你们不答应的话,半个月后天津将夷为平地。一旦发生战争,其后果不堪设想,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一席话镇住了曾国藩。曾国藩半晌没说一句话,他在心里想:
“是呀!如果因为自己处理不当引起新的战争,那对朝廷将怎么交代啊!临行前,西太后一再交代要以忍让为原则,不要引起更大的争斗。如今,法国公使咄咄逼人,我该如何处理呀?洋鬼子固然可恨、洋教也令我生厌,但是,这我惹不起他们!可是,‘三员抵论’也太歹毒了,法国死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引起民愤,是老百姓打死的,却要中国三位官员抵命,太过分了吧!”
想来想去,曾国藩不敢轻易答应罗淑亚的无理要求,也不敢轻易拒绝他的要求。崇厚站在一旁“打圆场”:
“公使先生,您的要求十分合理,我们可以考虑考虑。但是,‘三员抵论’恐怕有些不妥。中国的官员犯了法,应该交大清朝刑部治罪,你、我、他(曾国藩)皆无权惩治他们。这样行不行:我们立刻将张光藻等三人押回刑部,由刑部去定罪。”
罗淑亚一言不发,曾国藩觉得有回旋的余地,便急切地说:
“捉拿凶手与赔偿损失都能进一步商榷,‘三员抵论’改为‘三员在押’,怎么样?”
法国公使勉强地点了点头。
曾国藩心中大喜,他暗想道:
“法国公使也算通情达理之人,他见好就收。还不错,事情总算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杀几十个参与闹事的人也是应该的,那些泼妇刁民不可宠;赔点银子也无所谓,每逢中外发生冲突,就以割地赔款为交换条件,朝廷也习以为常了。只要他放弃‘三员抵论’就行,若是中国的官员为法国领事抵命,国人是不会答应的。现在‘三员抵论’改为‘三员在押’,罗淑亚不可能跟到刑部追究结果,他三人可免于重罚。”
曾国藩被蒙蔽了,他不知道法国公使来势汹汹的背后是虚张声势。罗淑亚已得到确实的消息:普法战争爆发,法国不可能在中国开仗。
所以,他大肆叫嚣为自己壮胆。罗淑亚达到了讹诈钱财的目的,他和他的英、美等国盟友得到了四十九万两白银,又发了一笔财。
曾国藩一边上奏朝廷,一边以养病为由,让张、刘二人尽快逃出事非之地。从心里讲,他不愿意看到两位下属受到制裁。
孰料曾国藩晚了一步,总理衙门派大理寺卿成林亲提张、刘二人归案。曾国藩生怕落个包庇犯官之罪名,连夜把张、刘二人追了回来,录下口供后交成林带走。
法国公使的两项要求已得到了满足,下一步,捉拿凶手便成了“中心工作”。
曾国藩生怕引起法国公使的不满,他下令在较大的范围内搜捕“真凶”。搜来搜去,抓来的八十多个人供认不讳者只有七、八人。天津市民抱成一团,谁也不愿意指正“真凶”。
曾国藩对赵烈文说:
“只杀七、八个人太少了,洋人会不满意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果因为抓不到真凶而再次得罪洋人,岂不重引战争的导火索?”
赵烈文是位清醒者,他分析道:“法国公使不过是头会叫的驴,高声叫几下罢了。法国正与普鲁士国交战,它不可能在中国开辟新的战场。”
“可是,答应了人家的要求,就要让人家满意。不杀元凶,难以向罗淑亚交代呀!”曾国藩右眼眼珠一眨也不眨,左眼眼珠滴溜溜地转,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赵烈文稍稍背转了一下身子,他有些不高兴,便直言相告:“大人,天津人已有议论。说您‘对付国人不遗余力、对付洋人软弱退避’。这话可不好听啊!”
曾国藩黯然神伤,他低声道:
“你也来指责我了。昨日,纪鸿和少荃(李鸿章)各来了一封信,他们似有劝阻之意,也认为我不该向洋人低头。难道我想做卖国贼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国人唾骂,我认了;朝廷指责,我也认了。但是,你和纪鸿、少荃非难于我,我心里痛啊!”
曾国藩大声哭了起来。
几天后,他下令对抓来的人进行严刑逼供,一定要凑足二十人以抵“天津教案”中死去的二十个外国人的性命。最后,他决定天津府县官员发遣黑龙江赎罪、判死刑二十人、流放二十五人。此外,他还令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亲赴罗淑亚处,向法国公使赔礼道歉。
“天津教案”基本结案。
曾国藩的心里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他被国人骂为“汉奸”、“卖国贼”,在一片辱骂声中,他结束了为时两年的直隶总督生涯,接替他的是李鸿章。
曾国藩身败津门,他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城。
千夫所指,不病而病。更何况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肝病、眼疾、肾衰折磨得他已不成样子,加上精神压力太大,他回到京城后不久就病倒了。
曾国藩仍住在东安门外贤良寺,病榻前只有几位亲友劝慰他,他不禁感到人生的悲凉。在处理“天津教案”的这几十天里,他日不宁、夜不安,本来安排好的六十寿庆也没如期进行。在国人的唾骂声中,他度过了苍凉的一段岁月。
回到京城以后,以醇亲王为首的“主战派”又掀起了一阵阵热浪,对曾国藩进行了无情的批驳,他被称为“汉奸”、“卖国贼”。
一想起这些,曾国藩就感到心痛无比。他早就把自己“卖给”大清朝了,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的“汉奸”、“卖国贼”。他不知道除了醇亲王等人大骂不已之外,李鸿章等人是如何评价他的。无论如何,六十岁的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曾国藩发起了高烧,二儿子曾纪鸿一直看护在病榻前,他一直在落泪——既为父亲的病,又为父亲那艰难的处境。
迷迷糊糊中,曾国藩似乎感到有人在低声抽泣。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是纪鸿在哭。他伸出干瘪的手,抚摸着儿子那挂满泪水的脸颊,低声问:
“鸿儿,你哭什么?是不是怕我挺不过来?”
曾纪鸿的脸上充满了悲哀之神情,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曾国藩拉住儿子的手,他缓慢地说:“我不能死!千夫所指,我更不能死!身败津门没什么可怕的,我一定要振作起来,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我。”
曾纪鸿满面疑惑,他那迷惑的神情似乎在问:
“父亲,你还想干什么?你如何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你?”
“鸿儿,你不相信我?”曾国藩用眼神来说话,他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父亲,我担心你的身体。”曾纪鸿同样用眼神来说话。
父子二人用无声的语言进行交流,这是惟有亲人之间才可能使用的一种交流方式。曾国藩让儿子扶着他坐起来,他好像心里获释了许多,他心平气和地说:
“完全可以重塑自己的形象!我打算到金陵后立刻着手一项新的工作,那就是把‘留学’一事落到实处,为大清朝培养一代新人。半个月前,李鸿章接替直隶总督时,我和他深谈了几次,他非常赞同我的想法。好像朝中也无人反对这件事情,那就好办多了。”
曾纪鸿惊喜地发现父亲谈起未来的宏伟大业时,他那黯淡无光的眼里又闪现出一束光芒来。曾纪鸿心里在想:“我的父亲为大清朝可谓鞠躬尽瘁也,他一生追求的信念至死不渝。”
就在父子二人促膝交谈之时,突然听到门外有马蹄声,曾国藩猛地一喜,他催促道:
“快,快出去看一看,是不是朝中来人了?”
果然不出曾国藩所料,西太后听说他病得抬不起头来,便派李莲英送来“慰问信”和七两人参。曾国藩让儿子扶着他,跪谢圣恩。他口中不断地说:
“臣受宠若惊、受宠若惊!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请李公公回去禀告太后:曾国藩无大妨,明日亲自上朝谢恩。”
西太后的宠监李莲英扯着那不阴不阳的嗓门,笑眯眯地说:
“君臣想到一块儿去了。曾大人听说了吧:两年前接替你的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太后(西太后)总觉得你去处理这件事最稳妥,所以,着奴才(太监的卑称)来看望曾大人,并带来口谕‘曾国藩可否上朝’。大人,太后惦着你哪!”
曾国藩顿感心头热乎乎的,只要朝廷没遗弃他,他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曾国藩再次回任两江总督。
同治九年九月二十六日,曾国藩再次被召见。
地点还是大清宫养心殿东暖阁,人物仍是西太后与曾国藩。“无冕女皇”西太后很会笼络人心,连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姜”曾国藩都被她调教得伏伏帖帖,甘心捐出那把老骨头,为大清朝再卖一回命。
问:“你何日自天津起程?”
对:“二十三日自天津起程。”
问:“天津正凶,曾已正法不?”
对:“未行刑。旋闻领事之言,俄国公使即将到津,法国罗使将派人来津验看,是以未能杀。”
问:“李鸿章拟于何日将伊等行刑?”
对:“臣于二十三日夜接李鸿章来信,拟于二十五日将该犯等行刑。”
问:“天津百姓现尚刁难好事不?”
对:“此时百姓业已安谧,均不好事。”
问:“府县前逃至顺德等处,是何居心?”
对:“府县初撤任时并未拟罪,故渠等放胆出门,厥后遣人谕知,业已革参交部,该员等惶骇,始从顺德、密云次第回津。”
问:“你右目现尚有光能视不?”
对:“右目无一隙之光,竟不能视;左目尚属有光。”
问:“别的病都好了么?”
对:“别的病好了些。”
问:“我看你起跪等事精神尚好。”
对:“精神总未复原。”
问:“马新贻这事岂不甚奇?”
对:“这事很奇。”
问:“马新贻办事好不?”
对:“他办事精细和平。”
西太后似乎对马新贻遇刺一事不感兴趣。她令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只要曾国藩尽心尽力地把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治理好就行了。西太后更关心的是未来,她于二十七日再次召见了曾国藩。
问:“你在直隶练兵若干?”
对:“臣练新兵三千。”
问:“南边练兵也是最重要的。”
对:“现在海面尚平安,惟当设法防守。臣拟在江中要紧之处修筑炮台。”
问:“能防守便是好的,这教堂就常常多事。”
对:“教堂近年到处滋事,教民好欺不信教的百姓,教士好庇护教民,领事官好屁护教士。明年法国换约,须将传教一节加意整顿。”
问:“你几时出京?”
对:“万寿在迩,臣随班行礼后,再行跪安请训。”
西太后关心的是曾国藩何时才能回金陵,因为,金陵有一桩命案急需他去处理。
大清入关二、三百年以来,总督被刺还是前所未闻,而这第一例恶性案件就出在金陵。被刺者为两江总督,他叫马新贻。
马新贻,山东菏泽人。与李鸿章、郭嵩焘同年进士。曾国藩离开金陵时,由马新贻接任两江总督。他在金陵政绩平平,遇刺身亡,令朝廷很不高兴。
以前,西太后并不欣赏马总督,反而时常责备他办事不利,常常给朝廷找麻烦。如今,他被刺身亡,不是给她的脸上抹黑吗?她有些恨这个不争气的人。虽然西太后谕令曾国藩去查一查此事,但是,老辣的曾国藩听出了话音:不求结果,只要过程。
既然如此,曾国藩还会下大气力去探根究底吗?
曾国藩回到金陵以后,他做做表面文章而已,草草了结了“刺马疑案”。如此做法不是他的风格,而是各方面原因逼迫所致。一方面,朝廷对“刺马疑案”十分冷淡,曾国藩弄不清其中的原因,他不敢乱插足;另一方面,曾国藩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有一件大事必须去做,做完以后,他相信国人会转变对他的看法,他不愿意带着“汉奸”、“卖国贼”的帽子走向坟墓。
那件刻不容缓之事便是“遣派留学”。
早在十年前,曾国藩决定建设安庆内军械所时,便有一位留过洋的能人向他建议过派员留学之事。那位留过洋的能人便是广东人容闳。
容闳自幼在广东洋学堂读书,道光末年赴美国留学,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回国后,他深感大清国已经落伍了,如果再不奋起直追,与西方国家的距离会越拉越远。于是,他向曾国藩建议派员留学,学成归来后建设中国。
但是,那时曾国藩忙于战争,他无暇考虑此事。如今不同了,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改变了曾国藩的许多初衷,一些事情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但容闳当年的建议却让他念念不忘。年过六旬,曾国藩似乎有些“看破红尘,”他对大儿子曾纪泽说:
“我早年一心只读圣贤书,二十八岁时便中了进士,但一生匆匆而过,学问也没做成。后来改变了人生之路,戎马生涯后半生,也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结果落个‘曾剃头’之恶名。再后来,我想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孰料想‘天津教案’使我身败名裂,又得了汉奸的‘桂冠’。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我只想还一个心愿:开中国留学之先河,为大清国的振兴付出微薄是贡献。
曾纪泽非常了解父亲的矛盾、痛苦心理,也知道遣派留学生是父亲最后的心愿,当儿子的应当站出来坚决支持父亲,让老人在较为平和的氛围中度过余生。
于是,曾纪泽联合李鸿章、容闳等人,为曾国藩呐喊助威。他们希望朝廷能奏准曾国藩的请求,尽快实现曾国藩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心愿。
同治十年七月,曾国藩、李鸿章再次联合上奏,阐明派员出国的意义,并拟定了若干章程。五个月后,他们又上奏,对派员出国的具体做法作了补充说明。其内容大致如下:
其一:由朝廷尽快与美国zhengfu接洽,派中国10—16岁聪颖少年赴美国学习,学期初定十年。其二:在上海设立“留学出洋局”,由陈兰斌、容闳二人负责培训选拔来的学生。其三:每年派三十名出国,分四年完成一百二十人的指标。其四:留学生所用经费由朝廷提供,但是,学生在外死于疾病或死于意外,zhengfu概不负责。其五:学成归来,学生无条件地报效国家,不允许他们以任何理由留在外国居住。
曾国藩的“公派留学”主张得到了很多人的呼应,他们纷纷上奏朝廷支持曾国藩。并不愚昧、也不愚蠢的西太后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曾国藩又圆了一个梦。
梦圆时分,他已经望见死亡的大门了。
多少年来,曾国藩心中积郁了许多不平,他总感到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欲从痛苦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但又舍不得离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大清王朝。
他为大清王朝鞠躬尽瘁,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成为朝廷认同的“中兴第一汉臣”。
他出生时,曾家老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巨蟒绕梁,结果,他的一生没有离开“龙”。为了维护“真龙天子”的利益、捍卫“真龙天子”至高无尚的权力,他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代价。若是没有那梦的传说,他会如此吗?
会!他一定会!梦境不过是巧合,一心忠于大清朝才是必然。
那个特定的历史时代,即使不出曾国藩,也会出“赵国藩”、“钱国藩”、“孙国藩”或“李国藩”。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忠臣,但是,忠臣不是完人。
曾国藩就是这么一位具有优良品格,又有严重缺点的理学家、儒学家、军事家,又是一个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刽子手。他的一生与衰落时期的清王朝息息相关,他成为大清王朝苟延残喘的最有力保障。
呜呼!哀哉!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即1872年3月21日),曾国藩病死在金陵总督衙门。终年六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