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四奉诏北上卫京畿

肃立在养心殿,用眼角余光透过纱帘看那女人,曾国藩暗暗想道:“这就是左右大清命运的太后老佛爷么?如今在她眼皮子底下当这个直隶总督,别把一世英名葬送了就好……”
曾国藩有心改变江南一代荒凉、零乱之景象,但他冲破不了重重阻挠,终于未能如愿以偿。苦闷中,他找到了人生的另一种乐趣,那就是亲人给他的关爱与他给亲人的关爱。在那种血浓于水的亲情中,他尽享天伦之乐。
儿孙满堂的确令他乐在其中,他后悔虚度了十几年的光阴,落了一身的坏名声,也耽误了自己的学业。如今,他找到了回归的曾国藩,其喜悦之情不亚于当年点翰林。他打算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不能当上“曾青天,”起码也不让金陵人骂他。
他被人骂得害怕了。“曾屠户”、“曾妖头”、“曾剃头”、“曾狗”等等,没有一个不刺耳。他一想到自己有这么多的“头衔,”就不寒而栗。若再不改变自己的形象,死后在黄泉下见到列祖列宗时,他们会责备的。所以,两江总督曾国藩总想为老百姓干点好事,不要让人背后再骂他。
人生在世,抗拒不了自然的法则。一个人一落地,他就被判了“死刑,”不过每个人的刑期长短是不同的。夭折的也好、中年丧生者也好、寿终正寝者也好,没有一个能免于“死刑”。疾病与衰老是不可抵挡的。
时光一点一点地流失,人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世上没有侥幸者。而且,人一过五十岁,其衰老的进程突然加速起来,他明白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曾国藩知道自己的死期已不远,他要抓紧时间好好安排一下人生。
走过了风雨人生路,曾国藩虽未大彻大悟,但他比以前看开多了。喜,不自傲;怒,不失态;哀,不消沉;乐,不轻飘。他以旷达的心境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正确处理生活中的矛盾与冲突。他觉得自己已能够站在“天梯”看山色了。
回任两江总督一年多的时间里,朝廷先后授予他体仁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等头衔。虽然他照例写了谢恩折,但找不到过去那种感恩戴德之词语。他的心并没有彻底变冷,但迸发不出耀眼的火花了。
留在他身边的几位门生个个是“看破红尘”者,其中,赵烈文最突出。自从他目睹了曾国荃屠杀“粤匪”之惨状,他就看透了一切,出于私人交情,他才留在总督府。他仍为曾国藩出谋划策,希望自己能助曾国藩一臂之力,完成他们共同的心愿:医治战争创伤、恢复农业生产、繁荣市井商业,为一方老百姓谋福利。
曾国藩正想脚踏实地干点实事,朝廷偏偏要来“骚扰”他。同治七年十二月(1868年底),一道圣谕把他召到了京城,他再一次被卷入“漩涡”之中。
由于曾国藩平定了东南诸省,也由于他在回任两江总督期间有口皆碑,清zhengfu又瞄准了他,调他担任重要职务——直隶总督。
在大清朝众总督中,直隶总督是最重要的一个席位。京城靠近直隶省,直隶的安宁与否直接关系到朝廷是否稳定,所以,直隶总督一向由朝廷重臣担任。
无功不受禄!曾国藩打捻无功回到了金陵,为官一年多,扪心自问一下,他总觉得自己愧对朝廷、愧对两江百姓。自己并没有建立什么卓著的功勋呀,朝廷为何委以重任呢?
千思万虑,他不得其解。
门生赵烈文为他进行了解释:“曾大人,你不要再犹豫了,赶快收拾行装入京吧!虽然前两年打捻无功、这两年政绩平平,但像你这种一心忠于朝廷,不贪财、不揽权、不计较的清官还有几人?你为大清朝拔了一根钉子,消除了‘洪水’之祸患,那不叫卓著的功勋吗?如今,大人调任直隶总督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经赵烈文一阐释,曾国藩又觉得自己当之无愧了。既然当之无愧,那就快快走马上任吧!大清朝规定:凡是就职直隶总督者,必须先入京拜见皇上,由皇上亲自颁布圣谕。
同治七年十一月四日(1868年12月17日),两江总督曾国藩启程北上。
曾国藩为官清廉,他从不欺压老百姓,也不结党营私,更不贪污受贿,所以他的官名不错。金陵地方绅士以及老百姓都很敬佩他,人们听说曾大人调离两江,都有些舍不得。曾国藩离开金陵这一天,人们自发前来送行。
送行的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翁、有不谙世事的孩童;有地方名绅、有一般老百姓;有追随他多年的老兵、有新结识的朋友。大家前呼后拥、招手相送,更有人挥洒泪水、流涕痛哭。那情景很让曾国藩感动,多少年来的委屈一下子化为乌有,他掂出了自己的分量。
曾国藩站在船头,拱手致谢:“父老乡亲们,大家都请回吧!”
客船渐渐远去,消失在天尽头。寒风刺骨、江水凛凛,人们依然站在岸边不忍离去。不知是谁说了一声:“这一去,曾大人还回来吗?”
众人皆叹息:曾大人不会回来了!
曾国藩第二次离开了令他难舍难忘的金陵城,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回来的那一天,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好走不好走,不知道北京如今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十五岁的同治皇帝和掌握朝政大权的西太后长成什么样子。
一连串的问题萦绕在心头,途中四十天,一个安稳觉也没睡。沿途上,他看到的是一批批饥民流离失所、一处处衙门酒溢肉腐,还看到了令他作呕的官场丑态和纸醉金迷的腐化人生,他深感大清朝太令人担忧了。
随行者有赵烈文、曾夫人(欧阳氏)、曾纪鸿等人,他们真怕出席各地方官举办的接风酒宴,因为,那些脑满肠肥的“蛀虫”们一举起酒杯便满口胡言、一副丑态,让人看了恶心。
曾国藩身体欠佳,他时常感到头晕目眩,尤其是右眼几乎失明,他更不愿意出入酒宴。无奈之下,他让得意门生赵烈文出去应酬。每当赵烈文宴罢归来时,曾国藩总轻轻地叹息道:“杜甫写得好哇:‘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曾纪鸿非常了解父亲此时的心情,他安慰父亲道:“别难过了!等您老到了直隶后,相信社会状况会有所改变的。”
曾国藩若有所思:自从咸丰二年春离开京城,一晃十七年过去了。京城变成了什么样子?它还像当年那么繁华吗?京城的各级官员那么多,他们像地方劣绅、贪官一样不可救药吗?如果京官也那么腐化堕落,大清朝还有出路吗?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带着种种疑虑,曾国藩一行人来到了京城。
吏部安排曾国藩等人在东安门外金鱼胡同贤良寺住了下来。曾国藩顾不得一路风尘,刚放下行装,他就急着四处逛一逛,他有一种“少小离家老大归”的感觉。
赵烈文劝阻他,说:“大人,冬日天短,眼见着夜幕就要拉开了,明天再逛也不迟。”
曾纪鸿也说:“父亲,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别太劳累了!明天,儿子陪您和母亲到处转一转,好吗?”
曾国藩仍大步向外走,他太想看一看今日之北京城了。他刚刚走到大门口,只见一行人正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曾国藩的右眼几乎失明,左眼的视力也很差,他看不清对方是谁。只听得一个人热情地高声叫着:
“曾大人,久违、久违!大人一向可好?”
这声音好熟悉!
曾国藩盯着对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来者一身的官服,为五品朝官。
来者笑着说:“曾大人,您是贵人多忘事!您想不起来我了吗?我是三贵呀!”
“三贵?哪个三贵?”曾国藩还是想不起来眼前之人是谁。
“大人,您还记得倭仁大学士家的那个书童吗?”来者倒是很有耐心,他欲帮助曾国藩恢复往日的记忆。
想起来了!十七年前,倭仁家有个书童叫三贵,那时三贵才十八岁。
曾国藩上前一步,高兴地说:“十七年,哦!十七年过去了,你的模样变化那么大,我哪能一眼就认出你来。三贵,快,里面请!”
几个人一齐走进了院子。边走,曾国藩边问:“我刚刚到京,你是如何知道我们住在此处的?”“我在吏部供职,今日奉命前来会见曾大人。”来者浑身上下的确透露出官气,而且是生活在京城的官员才有的那种傲气。不过,在曾国藩面前,他表现得很谦恭。
“曾大人,皇上口谕:明日赏曾国藩紫禁城骑马、卯时皇上及两宫太后召见。”
曾国藩一听,他惊呆了,半晌没有讲话。
为什么他会如此惊讶呢?
朝廷的赏赐太重了!
大清朝入关以来,三百年间,赏紫禁城骑马者能有几人!屈指算起来不过十人。五十年来,曾国藩之前惟有两朝(咸丰、同治)王爷恭亲王而已。如今得到这种礼遇,他当然诚惶诚恐。
赵烈文在身后抵了抵他,他立刻明白了起来,面对紫禁城方向,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声高呼:
“谢皇上、谢皇太后!”
曾国藩感动得泪流满面,他几乎站不稳了。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四日,曾国藩骑在枣红马上,他感慨颇多:
“今日之殊荣是用自己的血汗和两位弟弟及众湘勇的性命换来的。我为大清朝浴血奋战,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一切都已成为历史!今天赏紫禁城骑马,它抚慰了我心灵的伤痛。现在看起来,十七年的付出太值得了!”
两个月前在金陵的时候,他还心灰意冷,如今风风光光朝圣,他一下子又振奋起来了。曾国藩呀,曾国藩!有时他比所有人都老辣狡猾,有时他又那么容易满足。
刚刚入紫禁城乾清宫,就看见恭亲王率文武百官迎了上来。曾国藩欲行大礼,恭亲王一把扶起他,亲切地说:
“老中堂免礼!”
曾国藩忍不住,一串热泪滚到了腮边。
恭亲王在前,曾国藩等人随后,他们来到了军机处。约莫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才被带到乾清宫养心殿。这里是平日召见大臣的地方。曾国藩不敢抬头往前看,他隐隐约约感到有一位少年面西而坐,这位少年应该是同治皇帝。
少年身后好像有一道纱屏,隔着帘子能看到一南一北坐着两位中年妇人。坐在南边的应该是母后皇太后,即东太后;坐在北边的应该是圣母皇太后,即西太后。
曾国藩还是不敢抬起头来。
可是,他很想目睹龙颜,也想目睹一下两位皇太后的芳容。他浑身上下抖个不停,没胆量抬起头来。在御前太监的引领下,他免冠叩头,口中高呼:
“臣曾国藩恭请圣安!”
然后,他埋下了头,跪在垫子上聆听圣训。
最先传入耳鼓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语调很温和,就像从天上飘来的仙乐:
“曾爱卿,抬起头来说话。”
曾国藩依然不敢抬头。
少年开口了:“爱卿,你为朕打败了‘粤匪’,朕很想看一看你长成什么样子。抬起头来说话吧!”
“臣叩谢天恩!”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天子的容颜一下子映入眼帘,只见同治皇帝微微地笑了一下,尔后又面无表情了。
曾国藩看得十分清楚:同治皇帝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他长得眉清目秀,很像咸丰皇帝当年。只不过缺少先帝的威武之气魄。
再壮一壮胆子往纱帘后面看,南边的东太后约三十六七岁的模样,她慈眉善目、雍容华贵,有大家之风范;北边的西太后最多三十八九岁,她长得也十分标致,但一脸的冷峻,让人一看就发颤。
东太后和小皇帝都开了口,但没有一个切中话题。西太后一开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她俨然是大清朝的“当家人”。
问:“汝在江南,事都办完了?”
对:“办完了。”
问:“勇都撤完了?”
对:“都撤完了。”
问:“遣散几多勇?”
对:“撤的二万人,留的尚三万。”(指鲍超带到江西的人马,已归沈葆桢指挥。)
问:“何处人多?”
对:“安徽人多。湖南人也有些,不过千人;安徽人极多。(太后,您放心吧!湘军已没了气候!)
问:“撤得安静?”(以后不会闹事吧!)
对:“安静。”(没有人敢闹事。)
问:“汝一路来可安静?”(李鸿章真的镇压了捻军吗?)
对:“路上很安静。先恐有游勇滋事,却倒平安无事。”(太后,您句句落在关键之处。厉害!)
问:“汝出京多少年?”(曾国藩,你的资历有多深?)
对:“臣出京十七年了。”(十七年来,我受了多少委屈,您知道吗?)
问:“汝带兵多少年?”
对:“从前总是带兵,这两年蒙得皇上恩典,在江南做官。”(如今,我被你们抛弃了!)
问:“你从前在礼部?”(好糊涂!曾国藩以礼部侍郎出京,以兵部侍郎出山。)
对:“臣前在礼部当差。”
问:“在部几年?”(废话!问这些有用吗?没话找话说。)
对:“四年。道光二十九年到礼部侍郎任,咸丰二年出京。”
问:“曾国荃是汝胞弟?”(明知故问!也许是关心吧!)
对:“是臣胞弟。”(怎么样?我们兄弟个个能干!)
问:“汝兄弟几个?”(看来不知国华、国葆之事,太亏了!)
对:“臣兄弟五个。有两个在军营死的,曾蒙皇上非常天恩。”(叩头谢恩)
问:“汝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至此,才说明召见之主要原因。)
对:“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问:“直隶甚是空虚,汝须好好练兵。”(你给我守好“家门口”。)
对:“臣的才力怕办不好。”(我是打捻无功之人,让我做直隶总督,您放心吗?)
西太后与曾国藩一问一答,别人插不进话来。
一个时辰的召见,东太后和小皇上各说了一句话,曾国藩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感觉。难道说大清朝被叶赫那拉氏攫取了?
曾国藩不敢多想。
一转念,他又有些安慰:西太后虽是女流之辈,但她并不是庸俗的女人。她的智慧并不亚于大清朝的文武百官。仅仅一个时辰的接触,他就能初步判断出西太后是位能女人。这样的女人掌管天下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吧!
当晚,曾国藩彻夜未眠,他要考虑明天有可能问哪几个方面的问题。黎明时分,他有些困意,刚想躺下睡一会儿,又被公鸡报晓吵醒,干脆起身坐下来写日记。
二十多年来,曾国藩坚持每天写日记。他把当天所见、所闻、所感记录下来,检点自己的过错,挖掘思想根源,以利完善品格。哪怕是战争期间,他也没间断过写日记。
写完日记之后,天已大亮,曾国藩对儿子曾纪鸿说:“我入宫觐见圣上,你和赵烈文在附近随便走一走。你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千万不要与陌生人攀谈,这里‘耳目’多,小心被人利用。”曾纪鸿点头答应,曾国藩才放心地离去。
第二次召见,是从十五日正午开始的。一入乾清宫,曾国藩便见到一位老熟人,那便是六额附(同治帝的六姑父)景寿。曾国藩喜出望外,他没想到肃顺的好朋友六额驸竟没有受到当年的政治冲击,如今景寿仍是朝中重臣。
“曾大人好!”
“六额驸吉祥!”
景寿拉住曾国藩的手问长问短,一别十七年,两个人有说不完的话。可谁也不敢触动那根“敏感的神经”——西太后的政治手腕。
“曾大人为何总不停地挤眼?”景寿关切地问。
曾国藩一声叹息:“老了,眼睛不好使。我落了一身的病,肝疾、腿疾、眼疾弄得我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受的地方。三个月前,我右眼渐渐看不见东西,左眼常常流泪,视力也模糊不清。有一天,我会变成瞎子。”
景寿安慰道:“曾大人的气色不错呀,别这么悲观!听别人说外国的西药疗效不错,你不妨试一试,尽快让右眼复明。”
曾国藩直摇头,连连说:“洋鬼子的东西,我不用。”
“可是,听说你在安庆时就请来不少技师,让他们模仿洋枪、洋炮造军械。你们还造出一条不用摇桨就能疾驶的船,叫什么来着?”景寿笑眯眯地说。
“那条船叫‘黄皓’。我们在安庆时的确造出了先进的枪炮,但我不会用西药的。我不相信比手指甲还小的几个小药片能治病,治病还得靠中医。”
两个人正说得热乎,突然,一位太监来报:
“两宫太后召见曾大人,请六额驸前面引路。”
在景寿的带领下,曾国藩再次来到了养心殿。这一次,小皇帝没来、东太后也没来,只有西太后端坐在纱帘后。曾国藩依然口呼:
“臣曾国藩恭请圣安!”
西太后一摆手,十分干脆地说:“此时不在大殿,曾爱卿不必多礼!哀家有几句要紧的话想问你,坐在右边的板凳上吧!曾爱卿年岁已高,要注意身体啊!”
曾国藩顿感有股暖流流向全身,他激动不已。
问:“汝造了几个轮船?”
对:“造了一个,第二个方造未毕。”
问:“有洋匠不?”
对:“洋匠不过六七个,中国匠人甚多。”
问:“洋匠是哪国的?”
对:“法国的,英国的也有。”
问:“汝的病好了吗?”
对:“好了些。前年在周家口很病,去年七八月便好些。”
问:“汝吃药不?”
对:“也曾吃药。”
今天召见,西太后显得随和多了,曾国藩渐渐地也放松了许多。当她心血来潮,问曾夫人在家都干些什么时,曾国藩淡淡地说:
“内子在家主要是生孩子。”
西太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问:“五六十岁的老妪还生孩子?”
“臣四十三岁时得一女,此后便不再生产。内子便专心于七七八八之事。”曾国藩如实禀报。
“什么叫‘七七八八之事’?”西太后好奇地问。
曾国藩解释道:“这是臣的家乡土语。‘七’即指:柴、米、油、盐、酱、醋、茶;‘八’即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的内子不会别的,只懂得‘七七八八’。”
西太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很好听。
她说:“多么好的一个女人啊!大事管得那么大、小事管得那么小。‘大、小’都管好,人生无烦恼!”
他们二人的谈话在轻松、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着。曾国藩觉得西太后并不令人望而生畏,她也是一个爱唠叨、喜欢别人奉承并以自我陶醉为乐趣的女人。不过,她与其他女人有所不同:别的女人以丈夫、孩子为重,西太后以权力为重。
曾国藩到京后的第三天上午,西太后再次召见他。这一次,他们谈话的主要内容是曾国藩如何干好直隶总督。
渐渐地,曾国藩不那么拘谨了,但他们仍是“一问一答”式谈话,君臣关系十分明显。
问:“汝此次来,带将官不?”(关心的还是兵权问题)
对:“带了一个。”(湘军早就裁完了)
问:“叫什么名字?”
对:“叫王衍庆。”
问:“他是什么官?”
对:“他是记名提督,是鲍超的部将。”(空头将军,对大清朝没有一点威胁。)
问:“汝这些年见得好将官多不?”(大清朝缺少人材)
对:“好的倒也不少。多隆阿就是极好的,有勇有谋,此人可惜了。鲍超也很好,勇多谋少。塔齐布甚好,死得太早。罗泽南是好的。杨岳斌也好。目下的将官就要算刘铭传、刘松山。”
(这几个都是忠臣)
问:“水师如何?”
对:“水师现无良将。长江提督黄翼升尚好可用,但是第二等人才。”
问:“杨岳斌他是水师的将,陆路如何?”
对:“杨岳斌长于水师,陆路调遣差些。”
……
问:“汝几时到任?”(辉煌的历史掀过去了,你还要继续为朝廷效力。)
对:“臣离京多年,拟在京过年,朝贺元旦,正月再行到任。”
问:“直隶空虚,地方是要紧的,汝须好好练兵;吏治也极废弛,汝须认真整顿。”(你要好好为我“看家”)
对:“臣也知直隶要紧,臣要去时总是先讲练兵,吏治也该整顿,但是臣之精力现在不好,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见属员。这两年在江南见属员太少,臣心甚是抱愧。”(只怕积重难返)
太后说:“汝实心实力去办。有好将尽管往那里调。”(放心大胆地去干吧!)
对:“遵旨竭力去办,但恐怕办不好。”(干可以,但成效不大别怨我。)
太后说:“尽心竭力,没有办不好的。”(有我为你撑腰,怕什么!)
一共是三次觐见,一次比一次气氛宽松。曾国藩似乎又增添了不少勇气,几个月前的低落情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信心百倍大干一场。
同治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下午,曾国藩总算舒了一口气。觐见圣上,该问的问题全问完了,总的来说,西太后比较满意。
明天没有什么安排,曾国藩可以四处走走、看看了。
离开京城十一年,北京的变化很大。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京城不是一天天变好,而是一天天衰落下去了。他逛了不少街道,也拜访了几位老朋友,随处所见皆令人失望。东单及前门一带失去了往日的繁华,琉璃厂的书市门前冷落,几位老朋友已步入暮年,人显得苍老而颓废。最令他难过的是拜祭恩师穆彰阿。
咸丰初年,穆彰阿因结党营私、卖国求荣而被罢免。他死得很惨,死后被众人唾骂。如今,穆彰阿的坟前已是荒草丛生,十分萧条。
曾国藩在穆彰阿之子的陪同下前来祭奠亡灵,站在荒凉的坟前,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他默默地在想:“恩师,你也是一代大家,如今落个坟前荒草无人拔。可悲、可叹也!这就是苍凉的人世间,繁华时如耀眼的明星,沦落时似瞎了的眼睛。光彩照人一瞬间,暗淡无光到永远!”十七年来,京城已变得让曾国藩难以置信了:
遍地是乞丐,流氓已成群;妓女如牛毛,官宦似野狼;老人无儿养,孩童少爹娘;学子不读书,商人囤积粮;显贵失廉耻,太监娶婆娘……
“直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曾国藩陷入了深深地思考之中,他又有些顾虑了。晚上,他躺在床上思绪万千,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酸楚味儿。
儿子曾纪鸿虽然年纪轻轻,但他少年老成,很懂得体谅父亲。他发现父亲情绪有些低落,便悄悄地坐到了父亲的身边,对父亲说:
“爹爹是逛得太累了,还是想得太多了?明日爹爹还要见诸位大人,早点休息吧!”
曾国藩长叹一声:“唉!明日朝中见各位同僚,还不知有何感慨。纪鸿,明日又不是朝圣,你随我同去,也见见世面。”
“我当然很想看一看紫禁城里是什么样子,可是,我无官无职,随父亲同去合适吗?太后(西太后)知道后会不会不高兴?”
“爹爹想办法请人通融一下,太后不会生气的。太后已召见我三次,我觉得她也是宽宏大度之人,又有远见卓识,不会因小事而斤斤计较的。”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曾国藩带着二儿子曾纪鸿到了内阁,与众人相见。
离开京城的时间太久了,内阁人士很少有认识曾国藩的。不过,大家都知道曾国藩是“中兴第一汉臣,”所以对他几多敬畏。
曾国藩先到大学士府,与众侍读相见,大家自然是一番交谈。后又到了翰林院,向孔圣人行大礼,最后去清秘堂坐一坐,与诸位学士、编检相见。
曾纪鸿一直跟在父亲的身后,曾国藩的一举一动全看在了眼里,他觉得十分可笑。每当父亲来到一处时,众人皆站立起来行大礼,大家都在说着同一句话:
“曾大人辛苦了!久仰、久仰!请曾大人赐教!”
而曾国藩也反反复复地用同一句话来应酬:
“诸公辛苦了!国藩前来请教,请诸公赐教!”
整整一个上午,曾纪鸿没听到任何人说一句发自内心的话语,他心里想:
“父亲和众人皆言不由衷,他们说得全是大话、假话。原来官场上这么虚伪呀!无怪乎父亲当年宁愿带兵打仗,也不愿意在朝中空耗生命。像这般压抑、沉闷的环境,我一天也呆不下去。”
曾国藩发现纪鸿讨厌这种虚伪、无聊的场面,他悄悄地对儿子说:
“快完了!别急,快完了!”
曾纪鸿答了一句:“这般沉闷,的确是快完了!”
父子俩说的不是一回事。父亲说的是“这种无聊的相见快结束了”;儿子说的是“不正常的现状该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曾国藩问儿子:“你第一次见那么多的朝臣,感想如何?”
曾纪鸿如实相告:“今日随爹爹公干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这一生,我誓死不入官场!我的兴趣在研究数理上,我将竭尽全力研究算学,做祖冲之那样的人。”
曾国藩并不十分失望,他告诫儿子:“一个人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投入极大的热情、付出很大的努力,争取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好。既然你对算学有浓厚的兴趣,那就认真地去钻研吧!希望你和泽儿(曾纪泽)都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死后我也瞑目了。”
“父亲——”
曾纪鸿欲言又止。
曾国藩平静地说:“我活不了多久的。近来肝病又发作了,我时常感到耳鸣目眩、头发晕,右眼失明后,左眼也开始看不清东西了。这些都是严重衰老的症状,我活不过几年。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着痛苦与遗憾离开人间。如果我的两个儿子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发展、去奋斗,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父亲,我还以为你希望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呢?”
“人各有志!父亲不苛求你们。”
曾纪鸿感激地望着父亲,他对父亲的认识有了一次新的飞跃。
同治八年正月初一日,曾国藩再次入朝,向大清皇帝及两宫太后行庆贺礼。
早上五点多钟,各部大臣就趋车来到景运门,通过隆宗门,最后到了慈宁门,站在东阶案上。
曾国藩一眼就看见倭仁也在此,他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倭仁虽然比曾国藩大几岁,但看起来他比曾国藩硬朗多了。他一把拉住曾国藩的手,激动地说:“曾涤生,你一向可好?打垮了‘长毛’,大家都十分敬佩你。”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清的任何一个臣子都能做到的事,让我做了,这没什么了不起。”
“老师,新年好!”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曾国藩知道李鸿章也来了。他与倭仁打了个招呼,又转身走向李鸿章。曾、李二人谈论的话题自然是打捻与淮军。其他外人插不进去话,他们谈论得十分投机。
昨晚是大年三十,人们多在家里守岁,有的人竟熬了个通宵。所以,现在开始困了。不少人在打哈欠,有人问:
“何时朝圣?”
三代老臣文祥告知:“卯时(上午六、七点钟)入宫,辰时(上午八、九点钟)觐见。”
“现在还是寅时(早上五、六点钟),什么时候才能到辰时啊?”
更多的人在打哈欠,但曾国藩精神抖擞,一点倦容也没有。
文祥走到曾国藩面前,悄悄地问:“曾大人,你的精神怎么这么好?他们年轻人也比不上你。是不是第一次朝贺新岁,你太激动了,便没了困意。”
当年曾国藩拜穆彰阿为师,文祥与穆彰阿是死对头,文祥对曾国藩有些敌意。曾国藩右眼已失明,左眼视力极弱,天还没大亮,他看不清文祥的面孔。他上前一步,笑着说:
“我今年已六十岁,熬不过这些年轻人了。所以昨晚没敢守岁,现在当然不困了。”
“哦!不守岁,岂不折寿?”
曾国藩一下子听出了门道。他“嘿嘿嘿”干笑了几声,说:
“只有折我这糟老头子的寿,你们才能多活几年啊!”
曾国藩自称老者,即长辈也,他占了文祥的便宜。曾国藩打垮了太平天国百万大军,今日之斗智,他能输给文祥吗?
文祥自找难看,他后悔不该和曾国藩斗。文祥也“嘿嘿嘿”干笑了几声,冲着众人说:“庆贺表文,大家都带来了吗?”
有人应了一句,有人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更有的人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头一低,打起了呼噜。
卯时一刻,从内廷走出十几个太监,他们把文武百官接进了宫。
只见李鸿藻(同治皇帝的老师)早已站在朝房门前等着了,大家与李鸿藻相互道贺:
“李大人吉祥!”
“各位大人吉祥!”
辰时一刻,传来皇上口谕:“一、二品大臣于长信门外行礼,礼毕至太和殿。”
文武百官皆下跪,口呼:“著”
曾国藩十七年没说过“著”了,今日总觉得很别扭。他觉得有些可笑,便暗想道:
“长信门外行礼,皇上和皇太后能看到文武百官口呼‘万岁’时的激动表情吗?堂堂的大清天子久居深宫,过年时还不如寻常百姓快乐。去年我在金陵过年时,除了两个儿子携儿媳、孙子来磕头,年初二以后,四个出嫁的女儿带着她们的夫婿、孩子也来拜年了。那情景才叫热闹呢!”
正想着,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声,曾国藩立刻意识到皇帝来了。他连忙像其他人一样,将昨晚写好的表文捧了上去,太常寺司官一一宣读了表文,足足一个时辰才读完。皇帝退至太和殿,曾国藩已累得撑不住了。
突然,他感到头脑嗡嗡响,只觉得眼前一黑,就要倒下去。李鸿章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他扶住:“老师、老师!你哪儿不舒服?”
曾国藩艰难地摇了摇头,小声说:“别声张,千万不能声张!”
一个太监高叫道:“一、二品大臣入乾清宫,万岁爷赐宴。”
曾国藩感到筋疲力尽,他真不想赴宴。可是,在乾清宫出席宴会是少数人才能得到的殊荣,它的意义不在于能吃上山珍海味,而在于自己已达到某个高度。曾国藩咬咬牙挺了下去。
此时,已是正午二刻,同治皇帝再次出现在人们面前。他已换上了便装,显得十分清瘦。随着悦耳的乐声,同治皇帝入了席,然后是文武百官落座。
东边四席全是满蒙大臣,首席是倭仁、二座文祥、三座宝、四座全庆、五座载龄、六座存城、七座崇纶;西边四席全是汉臣,首席便是曾国藩,二座朱凤标、三座单懋谦、四座罗淳衍、五座万青藜、六座董恂、七座谭廷襄。
东、西主席后面设有许多次席,其他人皆坐那里。
宴会在音乐声中开始。席间有果盘四只,主菜是鸡、鸭、鱼、肉、燕窝、猴头、海参、鱿鱼,每人还有一碗饭、两个荷包蛋、几只鸡腿。
满桌酒菜分外香,有人张开大口吃了起来。曾国藩一口也吃不下去,他想起了北归途中见到的灾民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再次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宴罢,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份礼物:如意一柄、磁瓶一个、蟒袍一件、鼻烟一瓶、江绸袍褂料两副。
曾国藩手捧礼物,他昏昏沉沉地回到了寓所。
曾夫人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惊叫道:“你发烧了!”
曾国藩面色苍白,吃力地说:“大过年的,别惊扰家人。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昨晚你们守岁时,我一点也睡不着,心里总想着今日上殿朝贺之事。整个上午,我都是硬撑着,在别人面前我不愿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倦怠。”
曾夫人埋怨道:“你这个人呀!几十年来都是硬撑着。”
曾国藩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他不仅视力极差,而且肝部时常疼痛,耳鸣头晕折磨的他时刻紧皱眉头。曾夫人和曾纪鸿劝他不要再干了,干脆告老还乡吧!他不听,他认为自己还能再撑几年,为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再做点贡献。
同治八年正月十七日上午,曾国藩再次入宫请训,西太后在养心殿召见了他。这次召见依然是一问一答式,不过,君臣关系和谐多了。
问:“汝定何日起身出京?”(直隶急需你这样的人。)
对:“定二十日起身出京。”
问:“汝到直隶,办何事为急?”(工作一定要有个计划。)
对:“臣遵旨以练兵为先,其次整顿吏治。”(孰轻孰重,我很清楚!)
问:“汝打算二万兵?”(这是个大问题。)
对:“臣拟练二万人。”
问:“还是兵多些,勇多些?”
对:“现尚未定,大约勇多于兵。”
问:“刘铭传之勇现驻扎何处?”(淮军可用。)
对:“扎在山东境内张秋地方。他那一军有一万一千余人,此外尚须练一万人。或就直隶之六军增练,或另募北勇练之,俟臣到任后察看,再行奏明办理。”
问:“直隶地方也不干净,闻尚有些伏莽?”
对:“直隶、山东交界地方有枭匪,又加降捻游匪,处处皆有伏莽,总须练兵乃弹压得住。”
问:“近来外省督抚也说及防海的事不?”(各朝臣抵御外国入侵的呼声高不高?)
对:“近来因长毛捻子闹了多年,就把防海的事都看松些。”(糊涂!海防最重要,怎么能看松些!)
问:“这是一件大事。”(对付外国人,真令人头疼!)
对:“这是第一件大事。兵是必要练的,哪怕一百年不开仗,也须练兵防备。兵虽练得好,却断不可先开衅,讲和也要认真、练兵也要认真。二事不可偏废,都要细心的办。”(为何那么软弱?)
问:“也就靠你们替我办一办。”
对:“臣尽心竭力去办。凡有所知,随时奏明请示。”
问:“直隶吏治也疲沓久了,你自然也都晓得。”(朝廷也知贪官污吏多如牛毛。)
对:“一路打听,到京又问人,也就晓得些。属员全无畏惮,臣到任后,不能不多参几人。”(我大刀阔斧地干,你到时别干预啊!)
问:“百姓也苦得很。”
对:“百姓也甚苦。年岁也不好。”
问:“你要的几个人,是跟你久了的?”
对:“跟随臣多年。”
三天后,曾国藩离开了京城,他赴保定任直隶总督去了。
前面的路一定不好走,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与西太后的最后一次谈话的时候,他就明确地告诉西太后:我到任后,可能会有大的动作,朝廷一定要支持我呀!
西太后也明确表示:你大胆地去干吧!我会为你撑腰的。
不过,在对待外国人的问题上,他们都走进了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