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江南战场上叱诧风云的曾大帅,如今却被小小的捻军托的焦头烂额。他不禁叹道:“谁让我破了金陵之后便遣散了湘军大部?没有子弟兵,如何打胜仗!”西太后可不管那么多,一道懿旨就把老曾由钦差大臣又给踢回了两江总督……
曾氏兄弟得到了大清朝的嘉奖,许多人都前来祝贺。
就在他兄弟二人得到殊荣时,其他人也被封赏。按理说,多年追随曾国藩的湘军将领应该得到一些实惠,但是,曾国藩有些不高兴。令他接受不了的是左宗棠等人竟然与他平起平坐了。
原来,在另一道上谕中,蒙古王爷僧格林沁和满族大将官文也得到了重赏。僧格林沁和官文不费吹灰之力,却与曾国藩同享胜利果实,这叫公平吗?尤其是湖广总督官文,他算什么东西!想当初,湘军缺饷少兵时,他多次刁难过曾国藩,朝廷对那一段事情了如指掌。金陵城是曾国荃攻克的,“粤匪”是曾国藩消灭的,与官文有关系吗?
重赏官文是对曾国藩的极大伤害。
李鸿章、左宗棠二人曾是曾国藩的下属,没有曾国藩的提携,有他二人的今天吗?可是,他二人如今与曾国藩可以平起平坐。李鸿章的淮军已经发展壮大,他加封伯爵。左宗棠更风光,他由浙江巡抚超擢为闽浙总督。
曾国藩痛苦万分,他领教了西太后的厉害。那个铁腕女人生怕湘军势力太大威胁到朝廷,她竟来个“釜底抽薪,”企图桃僵李代。
厉害、厉害!这一手太厉害了。
当年,咸丰皇帝处处防备曾国藩,担心湘军尾大不掉;今日,西太后笑眯眯地“踢了”他一脚,让他喝下苦酒不敢说。一心为大清朝付出,消耗了大好时光,还搭上两个弟弟。到头来竟被人家怀疑,岂不成了“没安好心的黄鼠狼”!
曾国藩越想越窝囊。
但是,曾国藩不会发火的。他知道事实不能更改了,就是自己再恼怒也于事无补,反误了卿卿性命。何必以卵击石呢!这大半生,经历的风风雨雨数也数不清,比现在更难堪的事情都有,他也闯过来了,今天又算什么!
不需要任何人来安慰他,反而,他要去安慰他人。那人便是三弟曾国荃。
曾国荃一向热衷功名,如今只得了个太子少保衔,比起左宗棠,他更窝囊。曾国藩担心脾气暴躁的三弟捅娄子,他连忙又劝慰又威吓,绝对不能让三弟在这个时候发牢骚。
屋漏偏逢下雨天。
就在曾氏兄弟心中不快时,又一道圣旨传来。这次点了曾国荃的名,西太后发难了,直截了当地说:“(曾国荃)指挥失宜,遂使伪忠酋夹带伪幼主一千余人,从太平门缺口突出。”
本来,事情的真相并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如今李秀成、洪天贵福已死,是谁那么多嘴,向朝廷告了曾氏兄弟一状?
气死曾国藩了!
一气三弟往日太骄横,以至得罪许多人;二气知道内情的人太绝情,这件事准出在湘军内部;三气大清朝翻脸不认人;四气李鸿章、左宗棠一份“敲边鼓”的折子也没有。人都是互相抬举起来的,曾国藩提携过他们,他们却不在西太后面前为曾国藩美言几句。
气归气,问题还得解决。
曾国藩上奏大清朝,他遮遮掩掩地讲述了李秀成、洪天贵福的“可耻下场,”并把上次请功折不实之词推卸给其他人,就是牺牲他自己,也不愿出卖三弟。
折子呈上去了,曾国藩于无人处狠狠地克了曾国荃一顿。曾国荃看罢上谕,他又气又怕,禁不住泪流满面。曾国藩看了,心疼起来,他对三弟说:
“你不是要回湖南老家吗?过几天就上路吧!你在营里呆不下去了,不如早点开溜。再有什么风波,大哥为你拦挡。”
在大哥面前,曾国荃可以打开心扉,他说:“我会连累大哥的。再者,如果西太后不明事理,专听奸佞小人的谗言,责难我兄弟二人,逃了和尚,逃不了庙。我走有实际意义吗?”
“你必须尽快离开事非之地。你走后,我立刻裁兵,解散湘军,让朝廷彻底放心。”曾国藩的声调非常低沉,这说明他的心在流血。
“立刻裁兵,解散湘军?大哥,你疯了吗?”曾国荃惊诧不已。
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走到三弟的面前,凝视曾国荃良久,这才开口道:
“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打完了仗,还要湘军干什么!当初,先帝谕令我在籍训练团练时,我也没想到过有今天。后来,湘军渐渐地发展壮大,我们所遭受的苦难,你全看在了眼里。树大招风,枪打出头鸟。前人的教训不可不吸取呀!”
曾国荃有些担心,他说:“‘粤匪’残部尚未完全消灭,手中没了军队,行吗?”
“国荃,大清朝不缺能人贤者。李鸿章、左宗棠,他们正如日中天,又没有‘尾大不掉’之顾虑,西太后会重用他们的。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不过是大清朝的一只‘走狗’,狡猾的‘兔子’死了,还会再养‘走狗’吗?我们要放明白一点,该隐退的时候,就得隐退。激流勇退是件好事,它可以保全我们的名节,让大清朝放心,让后人永记我们的功绩。”
曾国荃不禁暗暗佩服大哥的深邃与敏锐的洞察力。
本来,曾国荃想劝曾国藩趁机起事,与大清朝分庭抗争,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三年前,“天庭”微倾时,曾国藩都没有动歪点子,更何况今日呢!一个人甘心情愿地为他人卖命,哪怕他受了再大的委屈,他也无怨无悔。
曾国藩就是这样的人!
三天后,曾国藩又呈一奏折,以曾国荃身体欠佳为由,恳请朝廷恩准开缺三弟江苏巡抚一职,让曾国荃即刻抚回籍养病。
曾国藩料到西太后一定会准奏的,但也许会说几句客套话。他猜错了!西太后连一句客套话也没说,只赏给六两人参以示抚慰。
曾国荃气恼不已,他借酒浇愁,情绪十分低落。此时,正逢他四十一岁生日,曾国藩特作《沅甫弟四十一初度》七绝十三首诗,既表彰了曾国荃的功绩,又勉励他不要灰心丧气,他日一定有再次辉煌的时刻。
当曾国荃读到赠诗时,他感慨万分,对妻子、儿女说:
“还是大哥最了解我!你们看,他在诗中写得多好:‘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曾国荃之妻惨淡地一笑,说:“辉煌已成为昨天,你还是跟我回家共享天伦之乐吧!不当官更好,这些年你也吃了不少苦,该休养休养了。”
曾国荃回湖南老家了。
同治三年八月,曾国藩上奏朝廷,要求自解兵权。几天后,朝廷“恩准”了他的请求,同意他在半年之内解散十二万大军。
的确有十二万大军,可是,鲍超带走了二、三万人马,现在已归江西巡抚沈葆桢指挥。另有近五万水师由彭玉麟统领,也已编入长江水师部队。所剩不过五万左右,以前归曾国荃指挥。这五万人马是曾国藩的嫡系部队。
曾国藩向朝廷奏明情况,他保证在一个月之内解散五万嫡系部队。不过,他提出了两个小小的请求:一是湘军未用完的军饷拨出三分之一,作为遣送费,厚赠湘勇。剩下的三分之二全部送给李鸿章的淮军;二是湘军留下两千人马守卫金陵城。因为,他决定将两江总督府从安庆迁移至金陵,金陵城没有守兵不行。
这微不足道的要求,朝廷一定会答应的。
接到曾国藩的奏折时,西太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了。她满意地对恭亲王说:“曾国藩太聪明了,自解兵权便是向朝廷表明了那颗忠心。像这样的忠臣,以后好好待他才是。”
恭亲王,人称“鬼子六,”他虽然没有斗过皇嫂西太后,但并不意味着他没本事。他对曾国藩一直持有偏见,曾国藩的那点“小九九,”他一下子就能识破。
“太后,臣以为不可再赏曾国藩。虽然他目前手中无兵权,但他有能力调动其他人的军队,这种人不得不防。”恭亲王果真“很鬼”。
西太后又是庸俗的妇人吗?当然不是!
她笑着说:“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曾国藩把大笔军饷送给了李鸿章,李鸿章又是他的学生,日后两个人的关系会更密切。不过,李鸿章也不是‘吃素的’,他会把自己的淮军送给曾国藩吗?老六,你放心吧!以曾国藩的个性,他日后不会反叛朝廷的。”
“但愿这位‘中兴第一名臣’能保住晚节。”恭亲王似乎仍有点不放心。
就在太平天国运动如火如荼之时,北方的捻军也在蓬勃发展。
捻军,又称“捻子”。咸丰初年时,它已初具规模,活动于安徽、江苏、河南、山东四省交界处。捻军与太平军有所不同,他们没有什么宗教信仰,也缺乏明确的纲领。起初,那些受尽压迫的穷哥儿们只懂得行侠仗义、劫富济贫,尚未成军。
当洪秀全在天京建立天朝以后,捻子里的不少年轻人也动了心。一个魁梧的棒小伙子高声叫道:“太平天国多威风,咱们也选个领袖,组织起来干吧!”
另一个附合道:
“对!就让张大哥挑个头,咱们也红红火火干起来!”
十几个年轻人一齐转向张乐行。有人说:
“张大哥,只有你行。人家洪秀全都做了天王,你也一定成!”
张乐行还想推辞。大伙儿不由分说,一齐把他举了起来,口呼:
“张首领、张首领!”
张乐行被感动了,他扯开洪亮的嗓门儿大叫道:
“成,我张乐行干了!带领咱们穷哥儿们拉起队伍干,建立捻军。”
这位三十来岁的北方汉子激动万分。他高高的眉棱、宽宽的下巴,没穿鞋子、打着赤背,裤子上还缀了几个大补钉。
就这样,张乐行“宣布就职”。
咸丰五年秋,皖北雉河集热闹非凡,散乱多年的捻子终于推出了盟主,捻军正式成立。几个月后,天王洪秀全封赏张乐行为征北大将、鼎天福,后又封为沃王。
到了同治年间,太平军渐渐走下坡路,而北方的捻军方兴未艾。当曾国藩的湘军对付太平军时,朝廷又派蒙古王爷僧格林沁带领蒙古骑兵打捻军。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捻军采取了游击作战的方式,各个击破清军。
僧格林沁有勇无谋,他看到湘军节节胜利,又羡慕、又着急,什么时候才能像曾国藩那样引人注目呀?急迫之下,他率骑兵“乘胜追击,”夜行二百里,第二天早上落入了捻军的埋伏圈,他死在山东荷泽地区。
他的死让朝廷震惊不已。虽然西太后对僧格林沁早有偏见,但毕竟他是大清朝一武臣,一旦失去这个人,清廷就像失去了一只手。西太后决定厚葬“英烈,”以鼓舞后来人。
死了僧格林沁,谁去“接班”呢?
思前想后,西太后认为曾国藩是最好的人选。其一,曾国藩老谋深算,他不像僧格林沁那么不长脑子;其二,曾国藩有带兵打仗的经验,比派其他大臣更稳操胜券;其三,曾国藩对大清朝忠心耿耿,他一定会豁出命来打捻的。
同治四年春,一道圣旨传到了金陵总督府,朝廷谕令曾国藩立刻赴山东“督剿”。
对于“中兴第一名臣”曾国藩,西太后并没有掌握其思想动态,也忽视了他的情绪变化。曾国藩对大清朝忠心耿耿不假,但他再也不愿意豁出命来为大清了。
这十几年来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曾国藩已没有热情与精力去效忠朝廷。再者,湘军解散一年多了,总不能做无兵之帅吧!虽然朝廷已许愿把李鸿章的淮军交给他统领,但他一百个不乐意。客军难驭,他不愿自找难堪。而且,十几年的战争生涯,他早已厌倦。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丝安宁,他要好好地为自己活几年。
曾国藩呈上奏折,恳请朝廷另行物色人材。
西太后震怒了,她不允许任何人反驳她。又一道圣谕传到金陵,他不敢再违抗圣命,只好仓促出征。
僧格林沁的失败给他提供了可供借鉴的经验,他意识到打捻军与对付太平军有所不同。捻军以骑兵为主,行动迅速、行踪不定,如果跟在其后穷追不舍,一定会像僧格林沁一样被捻军拖得疲惫不堪。
最佳的战略方针是:以静制动。等待对手上门,然后“关门”攻击他。曾国藩还根据捻军的特点,上奏朝廷以打为主,收买、瓦解为辅。因为,捻军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若能收买、瓦解一部分人,切断捻军的粮草供应,取胜的可能性会大一些。
此时,西太后正忙着打击恭亲王,她无暇顾及打捻之事。她相信曾国藩既然能镇压几十万大军太平天国,对付小小的捻军更不成问题。她放手让曾国藩大胆地干,自己则腾出更多的精力去玩弄权术。
朝廷十分相信曾国藩的能力,他自己却整日忧心忡忡。
也可能是缺乏自信的缘故吧,对打捻是否能取胜,他在心里总要划上一个大问号。手中没有得心应手的军队,又不熟悉新的作战环境,曾国藩上阵之初便打了退堂鼓。
这时,好友郭嵩焘来信劝说他,才使他回心转意。
在给朋友的回信中,他说:“我今年都五十六岁了,看来没有机会回翰林院读书了。自从十四年前投笔从戎以来,我的后半生便与枪炮结下了不解之缘。如今,‘绳索’已把脖子紧紧套住,退不出来了。”
就在曾国藩重新鼓足勇气,准备再写一曲凯旋之歌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一个捻子未打,清军内部发生了火并。
事情的经过大致如下:
曾国藩从金陵动身到了徐州,来的时候,他带了仅存的湘军两千人。这两千士兵很不听话,一路逃跑了几十个,将领刘松山出于无奈,开枪打死了四个逃兵,这才压住阵。对此,曾国藩感慨万分,他想起了衡阳大战、田家镇大捷,也想起了围困安庆、攻陷金陵。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湘军那英勇无畏、所向披靡的气势已不复存在,两千湘军充当不了“王牌”。
到了徐州以后,另外两支军队更令他头疼。一支是陈国瑞率领的僧格林沁旧部,一支是刘铭传带来的淮军。加上他自己率领的湘军,三支部队组成了“杂牌军”。硬捏在一起的豆腐渣,最终还是会散的。
先是陈国瑞与刘铭传干了起来。这个陈国瑞本是太平将领,后向清兵投降,认总兵黄开榜为义父。由于他作战勇猛、胆大心细,很快被僧格林沁所赏识。先后升为都司、游击、总兵,成为僧格林沁麾下一员猛将。
僧格林沁不但十分欣赏他,还很骄纵他,他养成了目中无人的坏脾气。平日里,除了僧格林沁的话还听,其他人根本治不住他。僧格林沁战死时,捻军如黑云压顶,清兵纷纷投降。陈国瑞跳上一匹战马,冲进敌阵,抢回了僧格林沁的尸体。
僧军兵败山东,朝廷处置了一大批官员,连山东巡抚阎敬铭、布政使丁宝桢也被革了职。惟独败将陈国瑞免于处分,他带着残兵败将驻扎在山东济宁。曾国藩“督战”后,朝廷将他拨给了曾国藩。他心中念念不忘僧格林沁,看曾国藩一百个不顺眼。
刘铭传是李鸿章手下的一员大将,他出生在安徽淮北地区。他的身上体现了北方汉子的彪悍与坚强,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李鸿章很宠他,给他的一万淮兵全配置了洋枪,他的军队被称为“洋枪队”。
陈国瑞瞧不起刘铭传,刘铭传更不把败将陈国瑞放在眼里。他们带兵同住济宁城,磕磕绊绊总难免。士兵之间的小磨擦,刘铭传从不放在心里,陈国瑞误以为“铭”军是好惹的。
平日练兵的时候,陈国瑞这里杀声震天,刘铭传那边硝烟弥漫。僧军很羡慕铭军有洋枪、洋炮,他们便打了歪主意。一天夜里,趁刘铭传赴徐州之际,陈国瑞亲自带兵闯了铭营。淮兵奋起抗争,损伤十人,三百多条洋枪被抢走。
刘铭传能咽下这口气吗?
第三天夜里,他带兵一千闯了僧营,杀死僧兵五百多人,抢回了自己的洋枪。
事情一下子闹大了。陈国瑞跑到曾国藩面前,扬言要以刘铭传的人头祭奠死难者;刘铭传更是怒不可遏,非要砍了陈国瑞的人头不可!
两边都不是曾国藩的嫡系,说谁,谁也不听。出于无奈,曾国藩来个“各打五十大板”。他希望尽快息事宁人,前线还等着他们去打仗哩!
陈国瑞挑起了事端,背理在先;刘铭传被迫还击,但“防卫过当”。
曾国藩让陈国瑞向刘铭传赔礼道歉,刘铭传则向陈国瑞赔偿“经济损失”。
“一审判决”刚刚下达,僧军残部就哗然起来了。陈国瑞有了支持者,他更加不买曾国藩的账!赔礼道歉成了一句空话。曾国藩也不想得罪他,便将僧军派往清江,以缓和他与淮军的矛盾。
孰料陈国瑞不依不饶,非要刘铭传赔他一百两白银不可。否则的话,军队不能开拔。
曾国藩火了。他拍桌子、打板凳,怒斥道:“败将陈国瑞,你不顾主帅的安危,送了僧格林沁的命。如今又寻衅滋事,本官非参奏一本不可!我制不了你,让朝廷来制你。”
当天晚上,曾国藩就写好了奏折,准备把陈国瑞的恶劣行径上奏朝廷。陈国瑞闻讯后,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害怕。他“扑通”一声跪在曾国藩的面前,声泪俱下。
曾国藩总算平息了不该发生的恶性械斗。可是,他得罪了淮军。刘铭传等人认为他偏袒僧军,以至曾国藩指挥不动淮军。李鸿章在上海听说了这边的事情,他也很恼火。但碍于情面,他表面上站在曾国藩一边,暗中却怂恿刘铭传等人继续和曾国藩对着干。
这样的人际关系,能精诚团结打胜仗吗?
打捻之初,曾国藩处处不顺。他冷静地思考过这些问题,最后找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一是手中没有真正掌握兵权,二是战略出了问题。下面,他要着手解决这两个关键性的问题,否则,打捻很难取胜。
一定要有属于自己的军队!
同治五年(1866)初,曾国藩得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三弟曾国荃重新被启用,他当上了湖北巡抚。既然如此,赶快让三弟在湖北、湖南一带招兵买马,增募新勇,以助打捻。
曾国荃在家乡早就呆不下去了,他接到上谕的当天就准备动身赴武昌。人尚未离开家,曾国藩的求救信便到了。
上阵父子兵,最浓兄弟情。
曾国藩打捻遇难,曾国荃能坐视不管吗?他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招旧将、募新勇,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新湘军”便有了一万五千人马。
至此,归曾国藩节制的军队有八万多人。它包括曾国荃的一万多人、陈国瑞八千人、李昭庆一万多人、鲍超的二万骑兵和刘秉章的二万骑兵。兵不可谓不多,饷不可谓不足。再斗不过捻军,曾国藩问心有愧。
手中有了兵权,下一步就是战争策略问题了。
曾国藩已深刻地认识到打捻与剿杀太平军有很大的不同。当年的“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术能战胜太平军,今天用来打捻就行不通了。捻军的流动作战拖死了僧格林沁,也拖得曾国藩喘不过气来。看来,非改变战略、战术不可!
淮军大将刘铭传虽然骄横了一些,但他对钦差大臣曾国藩十分恭敬。他不忍心看着曾国藩在捻军面前束手无策,更不忍心看他遭受朝廷的斥责。于是,刘铭传献上一计。
“曾大人,我以为捻军多是骑兵之师,他们以流动作战为主,所以我们应制定相应的对策。皖北、山东、河南、苏北一带多平原,没有大山作屏障,只能以大河为阻隔。建立河防以对付捻军,如何?”
一听这话,曾国藩来了精神,他催促道:“说得具体一些,我们不妨议一议。”
刘铭传边说边比划:“东以运河为防线,西以沙河、贾鲁河为防线,沿河岸构筑长墙、壁垒,阻截敌人进入山东半岛和湖北一带。把敌人的整师切割开来,分段防堵,各个击破敌人。”
“好呀!此计妙也!”曾国藩兴奋地大叫了起来。看他那手舞足蹈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五六十岁的老者。
曾国藩基本上同意了刘铭传的建议,他补充道:
“敌人打败僧军,靠的是游击作战。若是我们把敌人困于黄、淮之间的狭窄地带,敌人便失去了骑师的有利条件。笼中有了困兽,我们还难捉住它吗?”
曾国藩对“河防大计”非常赞赏,他上奏朝廷说:“不出一年,捻军定被困于黄淮一带,捻军死期不远矣。”
可是,事情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
“河防大计”实施几个月了,不但没有消灭捻军,反而推进了捻军向北的进程。眼见着捻军要渡黄河,京城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大清朝震惊不已,掌握朝政大权的西太后十分气恼,她大骂曾国藩是个笨东西。
随之而来的是朝中众人发难,不少人纷纷弹劾曾国藩。曾国藩为了保全身家性命,他上奏朝廷,乞求革去他钦差大臣、两江总督等职。但他也表明自己的心愿:不愿离开前线,以散官的身份留营效力。
接到曾国藩的奏折后,西太后对她几位军机大臣说:
“这个曾国藩,没有本事打捻,他的嘴还真硬。他不服输,恳请以散官的身份留营效力。这可能吗?哀家想过了:曾国藩消灭了‘粤匪’,他对朝廷立下过大功,现在虽有错,但总不能一脚踢开他吧!不如让李鸿章去接任他,令他回金陵做他的两江总督。”
恭亲王不敢反对西太后的决议,他恭维道:“太后考虑得十分周到,臣以为此乃妙计也!让李鸿章去接任他,令他回金陵继续做两江总督,既能让李鸿章有力地打捻,又不太损伤曾国藩的自尊心,一举两得也。再者,江南被‘粤匪’占据十多年,早已满目创痍,也该休养生息了。曾国藩打捻不行,稳定社会、发展生产总应该行吧!”
“老六,你总是个明白人。”
西太后一语双关,恭亲王苦笑了一下。
曾国藩被大清朝踢了一脚,又安抚了一下。
他回到了金陵,苦闷至极。夜深人静之时,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政治经验没有。他早就意识到单纯的打捻失利不会令他遭此下场,李鸿章本是他的学生,如今接替了他的位置,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曾国藩猜对了。他被撸去钦差大臣一职,的确是宫廷斗争的结果。今天不尴不尬之处境,由曾国荃引起、湖广总督官文添加了“催化剂”、西太后最后定夺。可以说,曾国藩难逃命运之安排。
事出有因,原来还有一段“前奏曲”。
当曾国荃接到朝廷谕旨和大哥曾国藩的求救信后,他一刻也不愿耽误。一来自己回乡“养病”一年有余,在家早就坐不住了;二来大哥有难,他急着帮助大哥。
曾国荃火速赶到了湖北武昌,任湖北巡抚。在那里,他招来旧部下,共商组建新湘军之事。
此时,湖广总督仍是满族人官文。这个官文与曾氏兄弟的关系一直疙疙瘩瘩,加之他看不起性情卤莽的曾国荃,两人的关系更僵了。
官文犹如朝廷安插在湖广的一根钉子,他密切注视着曾氏兄弟的动静,一旦曾氏兄弟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上奏朝廷。对此,曾氏兄弟不是不知。但是,曾国藩在官场里混了那么久,他会落把柄给人家吗?
曾国藩对官文恨之入骨,但表面上客客气气。曾国荃就没有曾国藩那么能沉住气了,他一心想搞倒官文。
针锋相对势必导致你死我活。曾国荃到了武昌以后,他发现了官文的不少劣迹。官文利用湖广总督之权威欺罔徇私、宠任亲信、贪污公款、贻误战机、结党营私……据查证,官文还逼死良民、霸占人妻。
曾国荃决定弹劾官文。
一份弹劾奏折在皇宫掀起了风波。一些人认为曾国荃不畏强权,勇于斗争,其精神可嘉,朝廷应派人速去查实,若曾国荃所奏属实,官文必受惩处。也有不少人认为曾国荃诬陷朝廷重臣,指责军机处,存心不良,应治曾国荃诬陷之罪。
大家议论纷纷,但谁说得也不算数。最后还得让“纱帘后的女皇”——西太后来定夺。西太后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把湖广一带交给满人治理,太放心了。所以,她不愿意惩处官文;同时,曾氏兄弟对大清忠心耿耿,打完“粤匪”后,曾国藩把经营十几年的湘军都裁了,那是他的“爱子”呀!裁军时他一定十分心疼。如今,曾国藩又去打捻,足以说明曾氏兄弟忠贞不二。像曾国藩这样的忠臣,大清国找不到几个了!
鉴于以上考虑,西太后也不想严责曾国荃。
弹劾官文,不了了之。但是,官文与曾氏兄弟成了死对头。他绞尽脑汁,非反咬曾氏兄弟一口不可。官文为满族名门之后,在京城有许多亲戚、朋友,朝廷上更有他的得力人。
曾国藩以“河防大计”打捻成绩不佳,官文暗自高兴。他暗中串联朝中刑、吏、兵等各部满族显贵,共同弹劾曾国藩。说曾国藩打捻不利,反殃及京城,恳请两宫太后明察秋毫,以渎职罪严惩于他。
于是,便有了李鸿章取代曾国藩之结局。
同治五年十一月,曾国藩回到了金陵城,继续当他的两江总督。
他打捻无功而退,朝廷撤去了他钦差大臣一职,这未必是一件坏事。曾国藩领兵打仗十余年,他早已感到心憔力瘁,也厌倦了征战生涯。既然朝廷让他回任两江总督,他就安心治理地方吧!
太平天国覆灭以后,金陵一带不再硝烟弥漫,正是发展生产的大好时机。经历了十多年的战火摧残,长江中下游一带千里萧条、民不聊生。
他发现老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田地无人耕种、商业无人经营,好一副战后凄凉之景象。发展农业生产、促进商业繁荣、拨乱反正、安顿民生乃当务之急。不过,安顿好自己的家人,尽到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也刻不容缓。
十几年来,曾国藩对妻子、儿女所尽的义务太少了。这一点,他深深地自责过。如今把家眷接到金陵城,他感到安慰了许多。有时在外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回到家里也有了倾诉的对象。
人的理想很容易树立,而朝着理想去努力就不那么容易了。
曾国藩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代明吏,为大清的子民谋福利,但在他付出实际行动后,他深深地感到“绊脚石”太多,以至自己寸步难行。
要发展生产、繁荣商业,必须进行社会整顿。要整顿社会又必须打击贪官污吏,开一代清明之风气。可是,破破烂烂的金陵城缺少银子、缺少粮食、缺少青壮年劳力、缺少社会教育,就是不缺贪婪、奸诈的黑官。
查来查去,金陵城几乎没有一个清官。
难道说把那些贪官污吏全都查问、革职吗?当然不能!一则他们与朝廷缠缠绕绕,瓜葛太多,二来他们在地方上也有一定的势力。
匹夫撼树谈何易!
不久,曾国藩便心灰意冷了。他时刻告诫自己:“别人贪,你不贪;别人恶,你不恶;别人鱼肉百姓,你爱民如子。切记、切记:不为圣贤,便为禽兽!”
为了让自己当一个好官,他每晚都向妻子欧阳氏“汇报工作”。包括他的思想动态、行为规范、工作作风和处事态度。久而久之,总督府的人都知道他们的“曾大人”不是金陵城的最高长官,金陵城的最高长官是曾夫人。
曾国藩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扭转社会风气。大清朝就像一只坏苹果,它是从里面的核心部分往外烂的,你若只剜去表皮部分,还不如不剜。
这只变坏、发霉的大“苹果,”曾国藩没有信心剜它了。但是,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我也不去加速它的坏烂过程,什么时候它自己彻底烂掉,我什么时候为它悲泣、哀哭。
平静的日子比战争年代好过多了,曾国藩渐渐发胖,他已年近六旬。
八个儿女,除了早殇的曾纪第,其余七个皆已长大成人。就连最小的曾纪芬,今年也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了。曾国藩夫妇视七个儿女为七块宝,个个是他们的心头肉。
儿女之中,有的让他很放心,也有的令他操碎了心。曾国藩常常问自己:“什么时候我才能不为儿女们操心?也许那一天永远等不到吧!”
大儿子曾纪泽十分努力,除了熟读古文以外,他对西欧的算学、物理、天文等方面也十分感兴趣。他著有《几何原本》、《〈西学中西〉序》、《〈文法举隅〉序》等书,成为当时小有名气的学者。只是他续娶刘蓉之女以后,虽然夫妻感情很好,但始终未能生下一男半女,实在令曾家有些遗憾。但是,曾家对儿媳刘氏并不歧视。
二儿子曾纪鸿比曾纪泽还聪明。他自幼不喜欢读古文,父亲也不强求他。他在比较宽松的环境中长大,颇有进步思想。同治四年春,曾纪鸿就当了新郎,新娘子叫郭筠,是个才女。可喜的是,曾纪鸿夫妇婚后仅一年就给曾家添了一个男丁,取名“曾广钧”。
一家人和和美美,令曾国藩十分宽慰。但是,生活也有不顺心的时候。这就是每一个人在生活中总要面临着许多艰难困苦,风风雨雨,再所难免。
两个儿子事业有成,儿媳刘氏、郭氏知书达礼、贤淑大方。他们的婚姻都很美满,让曾国藩很放心。可是,四个出嫁的女儿,个个让他放心不下。
大女儿曾纪静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年轻妇人了,她嫁给了袁榆生,袁家是湖南湘潭的名门望族。纪静初嫁时,夫婿袁榆生很爱她,而她也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夫妻感情很好。但他们生下两个孩子后,袁榆生嫌弃妻子,背着曾纪静在外面沾花惹草,后来还买了个烟花女子为小妾。一气之下,曾纪静跑到安庆向父亲告状。那时,曾国藩正忙于围困金陵,哪有时间处理家务事。几个女儿中,曾纪静最能体谅父母,她从小帮助母亲带大了弟弟、妹妹,很得曾国藩的喜爱。看到女儿哭哭啼啼,一副委屈的样子,他十分心疼。他把女儿、外孙留在自己的身边,一有空闲便带大外孙玩耍。
女婿袁榆生不怕妻子怕岳父。他深知岳父德高望众,更知道曾纪静是曾国藩的掌上明珠,他没有抛妻弃儿的胆量。于是,袁榆生从湖南老家硬着头皮来到了安庆总督府,向岳父及妻子赔理道歉。面对痛哭流涕的女婿,作为岳父大人,曾国藩还能多说什么呢?
他好言相劝袁榆生,同时也希望女儿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小夫妻和好如初。曾纪静明白父亲的苦心,她狠狠地瞪了丈夫几眼,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了。
曾国藩把袁榆生留在了身边,一来严加管教,二来让女婿学习带兵打仗,将来也谋个一官半职。袁榆生表示一定改过自新,他也曾努力过、付出过,但在军营中总抬不起头来,他被别人嘲笑为“驸马营官”。
袁榆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安庆,他回老家搂着小妾共入温柔梦乡去了。这一走,再也没有回来过。曾国藩暗自感叹女儿的命不好,带着小儿守活寡。每当曾纪静以泪洗面时,曾国藩总是劝慰女儿想开点,过于抑郁会损伤身体。
二女儿曾纪耀比她姐姐仅小一岁,如今也已出嫁,丈夫叫“陈远济”。陈远济是曾国藩的同年(同年进士)好友陈源兖的儿子,他们的婚姻十分美满。当年,曾国藩在京为官之时与陈源兖关系十分密切,陈妻怀孕时戏言“约为婚姻”。后来,陈源兖死在军营中,曾国藩收留了孤儿陈远济并把他抚养成人。
实际上,陈远济是曾家的上门女婿。他与曾纪耀从小就能和睦相处,夫妻很有共同语言。只是陈远济为人太老实,他不适宜随岳父在军营中混个一官半职。曾国藩怜惜他,便托朋友在湖南老家给他谋个职,他盐茶局里当差。
陈远济夫妇不求官,不贪财,只是想生一个孩子。老天爷偏偏爱捉弄人,就是不让这对恩爱夫妇抱上娃娃。
曾国藩曾经动员大女儿送给他们一个孩子,曾纪静说什么也不同意。至今,二女儿膝下无子。这也是曾国藩的一大遗憾。
三女儿曾纪琛嫁给了罗泽南的儿子罗兆升。曾国藩与罗泽南情同手足,罗泽南身亡后,由曾国藩一人做主,曾、罗两家联姻。同治元年,曾国藩亲自为女儿、女婿主持了婚礼。并安排女婿随湘军南北征战,所以,三女儿常常陪伴在父亲的身边。
令曾国藩大为恼火的是三女婿性情暴烈,一点也不像罗泽南。罗兆升常常酒后失态,他动辄大打出手,妻子曾纪琛是他的“出气筒”。
有一次,罗兆升酒后归来,他又开始折磨妻子。曾纪琛已怀有身孕,被丈夫拳打脚踢了一通,流产了。曾国藩一向不愿意干涉儿女的生活,这一次,他按捺不住冲天大火了。他伸手给了三女婿一巴掌,打得罗兆升眼冒金花,也打醒了女婿。
罗兆升跪在岳父面前承认错误,曾国藩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从此以后,罗兆升开始善待曾纪琛,一年后,他们生了个儿子。本来一切都纳入了正轨,曾家皆大欢喜。
谁知晴朗的天空里却打了一个响雷:当罗兆升随曾国藩北上打捻时,曾纪琛怀抱小儿前去送亲人。由于鼓炮齐鸣,把小儿吓坏了,他趴在母亲的怀里“哇哇”大哭起来。罗兆升乐得合不上嘴,他直喊:
“我儿子在为我们呐喊、助威呢!”
话还没落音,曾纪琛便大哭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他怎么不哭了?”
当众人围拢上来时,两个多月的小儿已被吓昏了。三天后,他们失去了宝贝儿子。小儿的死讯传到徐州时,曾纪琛已经变得神经兮兮了。
三女儿时而头脑清醒、时而疯疯癫癫,曾国藩的心好痛。
儿女是他的珍宝,个个牵挂在心头。前些年忙于战争,他给儿女的关爱太少、太少了。如今有了闲暇,曾国藩考虑他们的事情也多了起来。一有空闲,他就在夫人欧阳氏面前唠唠叨叨,引得夫人直发笑。
一天,夫人眉开眼笑,她对曾国藩说:
“你那亲家来信了,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吗?”
曾国藩一共有六位亲家,不过,和他一直保持书信往来的只有一位,那便是郭嵩焘。四女儿曾纪纯嫁给了郭嵩焘之子郭依永,他与好友——广东巡抚郭嵩焘又多了一层亲家关系。
听说郭嵩焘来信了,他笑眯眯地说:“不用问,他一定是给我们报个喜。我们那四女儿给郭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他不乐坏才怪哩!”
曾夫人笑着问:“你怎么敢肯定纪纯一定生男娃,万一生个女孩呢?”
“女孩也不错呀!纪纯性情温柔、长相俊美,若真的生个女孩,长大以后一定像母亲,有什么不好。”
“可是,郭家会不高兴的。”曾夫人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愁容。
曾国藩是个心细之人,他意识到了什么,连忙问:“纪纯真的生个女娃吗?快,快把郭嵩焘的信给我看看。他胆敢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快之意,我要找他算账!”
“你真霸道!”曾夫人的嗔怒中含有自豪的成份,有这样的父亲撑腰,女儿还会受气吗?
曾国藩走近夫人,笑着说:“我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应该知道的。我能真的找人家算账吗?纪琛受了罗家的多少窝囊气,我不是一直在劝她‘君至尊也,父至尊也,夫至尊也。君虽不仁,臣不可以不忠;父虽不慈,女不可以不孝;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我能挑拨女儿与夫家的关系吗?我又不是个糊涂虫!”
有他这话,曾夫人就放心了。
曾国藩的四女儿曾纪纯出嫁一年后,为郭家带来一位千金。郭嵩焘乐得合不上嘴,他当天便给曾国藩写信报喜。
曾夫人拿出了亲家的来信,曾国藩读罢,心中大喜。他瞅着四处无人,偷偷地给了夫人一个吻,笑眯眯地说:
“你也学会欺骗我了!明明郭嵩焘举家庆贺弄玉之喜,你的脸上却掠过一丝愁云。以后,我还能再相信你吗?”
曾夫人抹了抹腮边的吻痕,假装气恼,她问:“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你冤枉好人!”
曾国藩拉过夫人的手,那对三角小眼一瞪,半真半假地说:“一年前,纪纯出嫁的时候,你和三弟、纪泽、纪静等人串通一气,瞒着我给了多少陪嫁?那不叫欺骗我吗?”
揭了夫人的短,曾国藩沾沾自喜。
被他这一点拨,曾夫人的脸微微一红,承认道:“自从嫁进曾家,我敢发誓:就骗过你这一次!”
“好了、好了!我也没追究什么呀!纪纯出嫁的时候,我做得的确让你们不满意。纪静、纪耀、纪琛出嫁之时,每人陪嫁二百两银子,纪纯与她们是有些不同。国葆病逝后,她就过继到国葆门下了,除了我们的二百两银子,她四婶(曾国葆之妻)愿意给多少陪嫁,我们无权干涉。但是,我硬是拦着不让给,弄得大家很不开心。不过,你们瞒着我干的事情,纪芬(五女儿)全告诉我了。”
曾夫人笑着说:“那个小叛徒,我就知道她和父亲最要好。”
同治六年,曾国藩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可是不久,一场惊吓打破了他们的平静生活,他差一点又一次陷入痛苦的深渊。
三月十四日清晨,曾纪鸿突然感到浑身不适,他来到院子里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刚出房门,他就直打哆嗦,已是阳春三月天,不该这么冷呀!他退至房中。
不行,还是冷得很厉害。
其他人只穿了一件夹衣,曾纪鸿却又是棉袄、又是棉帽,他依然浑身直打抖。其妻子郭氏见状,连忙上前问长问短。她一摸丈夫的前额,吃惊不小:“你病了?”
曾纪鸿的声音十分微弱,郭氏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听清楚:“我的确病了。”
郭氏把他扶到床上,帮他解开棉袄的纽扣,就在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丈夫的两耳及脖子后面全是红疹,她低声惊叫道:
“纪鸿,你昨晚和朋友在一起喝酒了吗?”
曾纪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郭氏猛然想起婆婆讲过的三十年前曾家失去的那个孩子,她的心一阵阵紧缩,但她不敢妄下断语。她侍候丈夫躺了下来,自己躲到一边胡思乱想。
听老人说起过“天花,”但郭氏没亲眼见到过什么是“天花”。她知道那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病,一旦病魔缠身,死亡的可能性很大,就是侥幸留下性命,也会落下一脸的麻子。
越想越害怕,她忍不住跑到公婆面前去说一说。
曾国藩夫妇简直就不能听“天花”二字,他们一前一后来到了二儿子面前。三十年前,他们的长子曾纪第和最小的妹妹满妹就死于天花,至今,曾国藩记忆犹新。
那是一场令人胆战心惊的噩梦,悲剧不能重演!
曾国藩照顾过天花病人,他有些经验。当他仔细打量过病人耳后及脖后的红疹后,他走到外面小声说:
“依我判断,八九不离十。快去请两位大夫来,让他们为鸿儿会诊。”
两位大夫,一个姓刘、一个姓张,皆是金陵城的名医,他们一口肯定曾纪鸿染上了天花。大夫开了两剂药方,又说了一些安慰的话,他们便走了。
大夫一走,曾夫人再也忍不住了,她躲在房里不住地抽泣,嘴里还念念叨叨:
“老天爷,我只有两个儿子。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老天爷,求你了!我只有两个儿子,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老天爷,请您保佑我儿纪鸿快快出齐花,让他平平安安闯过这一关……”
她不厌其烦地祈祷、哀求。看起来,她都有些神经兮兮了,所有人见了都忍不住安慰她几句。可是,谁也不敢保证曾纪鸿能闯过这一关。
整整三天过去了,到了三月十八日,病情仍不见好转。
曾国藩坐卧不宁。
虽然他不像女人那么口罗里口罗嗦,绝不等于说他的心里会轻松一些。甚至可以说,他比曾夫人的心理压力更大。他曾亲眼看着两个亲人咽气,天花的杀伤力,他比夫人清楚多了。
女人的泪挂在腮边,男人的泪流在心里。
曾国藩的心如刀剜一样的痛,他默默地承受着煎熬。他感到精神都快要崩溃了,再撑下去非让他发疯不可。
病情继续加重,病人已不能言语、不能动弹、不能进食、不能饮水……
“他能挺过来吗?他能挺过来吗?他能挺过来吗?……”曾国藩反复问自己。
到了第四天早上,曾国藩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他向众人宣布:“从今日起,曾府斋戒三日。而且,人人都要沐浴、更衣,明日随我去痘神庙上香,祈求痘神娘娘大发慈悲,从今往后不再降临人间。”
儿媳郭氏感动得热泪盈眶,她深知公公一向反对迷信,他不信巫术、不求神明。如今为了纪鸿能闯过“鬼门关,”他破例要去庙里上香。
金陵城多发痘疫,人们为了祈求平安,建了个痘神庙,把痘神娘娘供奉起来,免得她下界滋扰生灵。所以,谁家有人出天花,都要到痘神庙去上香,祈求痘神娘娘快快离开。
同治六年三月十八日,曾国藩在总督府斋戒沐浴、焚香礼拜、祈求保佑。
三天后,曾纪鸿开始好转。
十天后,曾纪鸿痊愈。
曾国藩大喜,对家人说:“纪鸿痊愈,全仗神灵保佑。我已许愿:纪鸿病愈后即重建痘神庙!下个月,我要亲往痘神庙,以实现诺言。”
家人无不惊叹:他真的变了!
以前,家人偶尔上香、求神,他都严加责之。如今,他自己要到庙里去上香还愿。这真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四月初八日,金陵城热闹非凡。大家都来凑热闹,人们想目睹一下总督大人的风采,所以,一大早便把痘神庙挤得水泄不通。
上午九时许,两江总督曾国藩身着官服,一步一步走向痘神庙。他神情十分严肃、态度非常虔诚。一位幕僚高声朗读祭文,然后是行大礼。根据金陵城的风俗,他们扎了纸状元坊一座、彩亭三座、纸伞、纸旗无数。最后是放鞭炮以送痘神娘娘。
曾国藩高声大叫:“痘神娘娘归去矣!痘神娘娘归去矣!”
众人齐呼:“痘神娘娘归去矣!痘神娘娘归去矣!”
那情景就像紫禁城里文武百官庆贺皇帝登极时一样,也是那么齐声欢呼、也是那么激动人心、也是那么严肃而又可笑。
曾国藩再次扯开那洪亮的大嗓门,高声叫:
“痘神娘娘已去矣!从今以后,金陵城内男女永无痘灾!”
男女老幼全跪下了,大家重复着总督大人的话。不知谁在祈祷词后加了一句“阿门,”引逗得大伙儿笑出了声。
曾国藩回头望了望那个男人,他不禁皱起了眉头。幕僚赵烈文小声说:“大人,这里有人信洋教,以后不许他进中国庙就是了!”
“令人恶心的洋教徒。”曾国藩小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