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二天京枉遗千古恨

李秀成恭恭敬敬向曾氏兄弟打了一躬:“秀成只愿降汉,不愿降清。曾先生何不拥兵自重南面称王?果然如此,秀成愿为先生马前卒!”唬得曾国藩变颜变色,连夜缢杀了李秀成,却奏称他是畏罪zisha……
同治元年年底,曾国藩完成了“东南一盘棋”的布置,他就要实现最终理想:活捉洪秀全、剿灭太平军。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他付出了十几年的血泪与汗水,损失了好几位至亲好友。
一切的努力与奋斗就要在不远的将来见分晓。
此时,曾国藩既有些兴奋,又感慨万分,他对刚刚从湖南带兵回来的三弟说:
“攻陷安庆城,你立了首功,但也落下骂名。不少人,包括我们的朋友都指责你滥杀无辜、强抢财物,对此,我总是袒护着你。以后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落下把柄在人家手里。”曾国荃挠了挠头,笑着说:
“大哥,别人冤枉我,我还能受。你不理解我,我感到有些委屈。当时,为了斩草除根,的确杀了不少人,你曾安慰过我。进城以后,有些兵勇过分点,可我没得到什么好处呀!”
曾国藩的脸色一沉,低声道:“你回籍只为招兵买马吗?你以为自己在家所作所为,我一点也不知道吗?哼!你错了。你在家几个月都干了些什么,我全知道。”
“大哥、大哥,原谅我吧!”曾国荃收敛了笑容,他心里有些发虚。
与曾国荃同来的还有曾国葆,他为三哥求情道:
“大哥,你就原谅三哥这一次吧!再者,三哥回家买田置地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三哥所买的一百多亩水田,送给大嫂三十亩、送给其他兄弟各十亩。此外,他又将祖坟迁至大界,重建曾氏祠堂,兴办一所小学,干了这么多的事情,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曾国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两位弟弟说:“人都是自私的,国荃的行为,我能理解。可是,你们不要太嚣张才好,不然的话会引起非议的。将要端掉洪秀全的老窝了,金陵城被太平军经营了八、九年,其中财宝会更多,你二人千万要多加小心才是,不要让别人再抓住‘小辫子’。”
“谢大哥!”曾国荃又露出了笑脸。
经过周密的计划,曾国藩决定三面并举、五路进军金陵城。
三面指:曾国荃率新招近两万人马从西路向金陵城挺进,左宗棠部从南面、李鸿章率新式装备的淮军从东面合围金陵。
五路是:曾国荃的军队为南路;鲍超经宁国、淳化为东路;多隆阿至庐州、浦口一带为西路;李续宜由镇江取燕子矶为北路。最后一路是大将彭玉麟的水师沿江而下,直抵金陵城。
曾国藩为会战总指挥,“前敌指挥中心”设在安庆总督府。对于五路大军,曾国藩一一进行了客观、冷静的分析,以至形成了比较成熟的看法。
曾国荃的新湘军未曾经过大战,士兵会单纯一些。少了许多惰性与贪婪,但是,他们作战经验不足。把这些人放在主战场,曾国藩有些担心。此外,曾国荃性情暴戾、恃功自傲、贪财自私、急于功名,这也令曾国藩很不放心。
鲍超果断、勇猛,带兵打仗很有经验,但是,他与多隆阿不和,恐怕会出现各自为政的局面;多隆阿骁勇、善战,但未免心狠手辣了一些。他对俘虏从不优待,曾引起许多议论;李续宜的带兵能力稍弱一些,不过,他谦虚谨慎,善于听从别人的劝告,所以往往能取胜;最让曾国藩放心的是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身经百战、胆大心细,是位难得的干将。
果然不出曾国藩所料,急于求功的三弟比所有人都早到,他令军队驻扎在金陵南门外雨花台一带。刚刚稳定下来,曾国荃就带着心腹大将李臣典、萧孚泗、朱洪章等人观察了战略地形。他们发现金陵城不愧是六朝古都、太平老窝。
这里城高池深、堡垒坚固,单单护城墙就有九十多华里。而且,除了太平门外与陆地相连,其他各城门外皆是水域,强攻硬上绝对不行。
曾国荃等人回到军营后,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年轻气盛的李臣典首先开口:“其他各路军都是他妈的孬种!说好了五月中旬会师金陵城外,今天都五月初十日了,也不见李续宜、鲍超、多隆阿等人的身影。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朱洪章也破口大骂多隆阿:
“那个坏东西,一直和九帅(曾国荃)作对,此时不知他又想耍什么新花招。想那时,多隆阿攻打太湖,他斗不过陈玉成,就推卸责任,诬告九帅不出援兵。我们拿下了安庆城,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却出来要奖赏。幸亏朝廷没有相信他那一套,只奖赏九帅,对他置之不理,从此,他怀恨在心。如今,他迟迟不至,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曾国荃一甩头,表示满不在乎:
“怕什么,他们不来才好呢!我不相信离开他们就拿不下金陵城了。只要我们认真研究作战方案,打好每一仗,我们一定有能力攻下城池。”
说归说,曾国荃发现各路大军未能如期会师,他的心里也有些发怵。颇有战争经验的他下令深挖战壕、高筑堡垒,以抵御城内太平军和城外李秀成的军队。曾国荃心里十分明白,敌我双方势均力敌,任何一方都很难在短期内取胜。看来,曾国藩的“结硬寨、打呆仗”的战略方针十分正确。曾国荃完全接受其长兄的意见,并积极付诸实践。
天京城内,洪秀全心急如焚。
他下令在苏、浙、福一带作战的李秀成立刻带兵回援天京。李秀成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形势,他认为曾国荃的军队不可能在短期内攻陷天京。
于是,李秀成给天王洪秀全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阐明了自己的观点:
“清妖曾国荃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不过是只会狂吠的狗。以他那两万新兵,想破天京坚固的城池,简直是痴心妄想。天京城墙高大、坚固,城墙上并排行二三十人不成问题,只要清妖发动攻势,天王只须集中兵力,在城墙上以洋枪扫射即可。臣恳请天王不要惊慌失措,镇定御敌定能取胜。等臣消灭了苏、浙、福一带的清妖,再回天京攻打曾国荃部。”
读完“折子,”洪秀全气得“龙颜”大变,他将长信撕得粉碎,拍案怒吼:
“李秀成,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抗旨不遵,你的人头还要不要?”
洪秀全的大儿子洪天贵福才十五岁,但他比其父冷静、聪慧多了。洪天贵福劝慰父亲说:“忠王(李秀成)言之有理,父皇应冷静地分析一下形势。以天京坚固之城池,清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拿下它。忠王若能尽快荡涤周边地区的清妖,将减轻敌人对天京的压力。这也算是上策吧!”
洪秀全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气恼地说:
“朕这么焦虑还不全是为了你!父皇老了,身体也每况愈下,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你跟着瞎哄哄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躲一边去!”
洪天贵福脱口而出:“父皇不是常说‘天下是众兄弟、姐妹的天下,大家有地同耕、有饭同吃’吗?怎么今天突然又说‘天下早晚都是你的’了?”
洪秀全气得直叹气。他再一次颁布“圣旨,”令李秀成率二十万大军立刻前来“护驾”。
多年来,李秀成就想在苏杭一带开辟根据地,建设他的“小天堂”。如今被天王硬压着头皮回兵“护驾,”他的态度十分消极。在这种情况下,很难打胜仗。
当李秀成的二十万大军由苏、杭一带返回金陵附近时,曾国荃慌了。他一边下令军队做好迎战的准备,一边派人火速送信到安庆,希望大哥曾国藩能快速调遣几万人马前来援助他。
安庆总督府内,曾国藩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坐卧不宁、心急如焚。
派出去的五路大军,只有三弟曾国荃如期到达金陵城外。其他各路皆因种种原因未能实现原计划。北路的李续宜途中听说父亲病故,他急忙赶回了湖南。其部下继续向南行进,又遭太平军的伏击,差一点全军覆没;东路的鲍超在宁国一带与太平将领杨辅清狭路相逢,以至不能顺利到达天京;西路军由满将多隆阿带领,他更不可能按期会师。
多隆阿与曾国荃一向不合,别说一路与太平军交战,打打走走,就是一路都是平坦大道,他也不会乖乖地和曾国荃会师金陵。更何况路上真的出了岔子,他更有理由推迟进程了。
当湘军西路大军行至庐州府时,多隆阿突然按兵不动了。这时,四川农民暴动影响到了陕甘宁一带,大清朝慌了手脚,忙谕令湖广总督官文尽快解决此事,官文答应派兵阻拦正在入陕的起义军。
官文手中并没有什么兵力,他只有向好朋友多隆阿借师“剿匪”。这正中多隆阿下怀,借机开溜,让曾国荃干气没话说。
曾国荃孤军深入,其危险性大极了。
曾国藩岂能不焦急!
更令他焦急又担心的是四弟曾国葆染上了瘟疫。他知道雨花台军营中正蔓延着可怕的瘟疫,已有不少人死于瘟疫。但愿四弟能尽快脱离危险。兄弟五人,老三曾国华已不在人世,只要他想起这件伤心的事情,他就心酸无比。几个弟弟都是他手心里的宝,他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去爱护他们。
如今,曾国荃身处绝地、曾国葆身染瘟疫,曾国藩胆已惊破。他向李鸿章求援,李鸿章是他的学生,总不至于像多隆阿那样绝情吧!
李鸿章接到老师曾国藩的求救信以后,他真的丝毫不敢怠慢,连忙从自己的淮军中抽调几人带兵赶赴金陵。几员大将中,其中一人是原太平军的将领━━叛徒程学启。之所以派程学启去援助曾国荃,李鸿章有以下几点考虑:
其一,曾国荃攻打安庆时,通过他人收买了程学启,他与这个叛徒关系尚好;其二,程学启曾在李秀成手下干过,他熟悉李秀成的战略、战术,如今更容易战胜李秀成;其三,程学启对金陵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其三,程学启对李鸿章有戒备之心,遣走他对李鸿章有利无害。助人不损己,何乐而不为!
程学启带着五千兵勇向金陵方向开拔。军队走走停停,半个月后还没走到常州。曾国藩又恼火、又着急,他大骂程学启:
“可恶的人,你想干什么!前线正吃紧,你磨磨蹭蹭,像散步一样悠闲自在。小心本大人砍了你的狗头!”
总督府幕僚赵烈文一针见血地指出:
“大人,看来不能指望程学启救九帅了。按照他这种速度前进,一个月后也抵达不了金陵。李大人(李鸿章)派程学启前去增援,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但是,他将要攻打的对象是原来的上司加朋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换了别人,也会在路上拖延时间的。”
赵烈文说出了憋在曾国藩心底的话,曾国藩不禁点了点头。
秋风渐起,天气转凉,黄叶遍地,一遍寥落之景象。曾国藩望着窗外纷纷飘零的黄叶,不由得心头一阵凄凉,他默默地想:
“难道说曾氏兄弟要在这萧杀的秋天里遭难?恨我身为两江总督,统管四省军务,自己的亲弟弟落入虎口,眼睁睁地见其挣扎而不能救。上苍啊!我若能上马打仗,就是一个兵勇也不从,我也愿意冲锋陷阵,杀敌救弟。”
想着、想着,他的眼圈有些湿润了。
这一切,逃不过赵烈文的眼睛。赵烈文是位聪明人,他开口道:“大人,学生愿带三千精兵赴前线,以助九帅。”
曾国藩看了看他,然后摇着头说:“你乃一文人也,哪能带兵打仗!”
赵烈文说:“多一个人,多一分智慧。九帅身边多一个出谋划策之人,或许对他会有所帮助。再者,贞干(曾国葆别名)大将军身染疾病,学生也万分着急。学生想去探视他,并带去您的问候,好吗?”
赵烈文稳重而踏实,有他在三弟、四弟的身边,曾国藩也放心多了。于是,曾国藩同意赵烈文带精兵三千,火速赶赴金陵前线。
当赵烈文到达曾国荃身边时,曾国荃所率领的两万湘军已被李秀成围困二十多天。赵烈文的到来不但未给曾国荃鼓足勇气,反而引起了他的极大反感。
曾国荃对赵烈文十分冷淡,语气也难听极了:
“你一个文人,来这里干什么!只会给我们添麻烦,过几天请回吧!”
赵烈文是个极有涵养的人,他不恼也不气,慢条斯理地说:“请九帅坐下来,我们慢慢地说。我从未带过兵,更没上过战场,这一点,九帅是我的老师。但是,我可以为你出谋划策、排忧解难。还可以悉心照顾病中的贞干大将军。”
曾国荃心里想:“小弟国葆身染瘟疫不见好转,军中已有上千人死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病魔,将赵烈文留下来悉心照顾小弟也好。有他陪伴在国葆身边,我也放心多了。”
自同治元年八月二十日,湘军两万人马在雨花台被李秀成的二十万大军围困以来,整整三十三天过去了。每一天,曾国荃都处在万分惊恐之中,他多次下令突围出去,均未能成功。他一方面为被困而发愁,另一方面为小弟在生死线上挣扎而焦虑。
也许,赵烈文能给他带来好运。
被困了四十六天,同治元年十月初五日,曾国荃终得解困。让他侥幸逃生的不是赵烈文给他带来了什么好运,而是太平天国的优秀将领李秀成莫名其妙地自动撤军了。
这是一个千古之谜!
只有李秀成自己才说得清为何撤兵。
虽然被解了困,曾国荃一丝笑容也没有。
就在李秀成撤兵后的第十二天,曾国葆病死于雨花台军营中。其死讯很快传到了曾国藩的耳中,闻讯后,曾国藩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哭着对身边的人说:
“想我兄弟五人,老三国华战死于沙场,老五国葆病逝于军营。他们是那么年轻,才三十几岁呀,太叫人心疼了。一个多月前,国葆就染上了瘟疫,他的病情不断加重,拟奏请回籍养病。只因太平贼子围困了雨花台军营,他才舍身为国,带病督战。李贼逃窜了,我的弟弟也病入膏肓。如今,朝廷追赠他为内阁学士,他泉下若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身边的人一再安慰曾国藩,曾国藩总算收住了泪水。他走到书桌前,为四弟写了两副挽联:
其一
大地干戈十二年,举室效愚忠,自称家国报恩子;
诸兄离散三千里,音书寄涕泪,同哭天涯急难人。
其二
英名百战总成空,泪眼看河山,怜予季保此人民、拓此疆土;
慧业多生磨不尽,痴心说因果,望来世再为哲弟、并为勋臣。
曾国藩给三弟曾国荃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诉说了自己对国葆的追悼之情。他要求曾国荃厚葬国葆,其葬礼规格与国华相同。他还要求曾国荃把死者的遗骸送回湖南老家,葬在他们父母的身边。此外,曾国藩发布命令:为悼念“英勇献身”的曾国葆,湘军水、陆两军斋戒七日。夜深人静之时,曾国藩泪流不止。他一再地责备自己没有照顾好最小的弟弟。一连半个多月,他夜夜做梦,梦见国葆。不过,国葆不是生前的样子,而是三十年前那个可爱的模样。
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子洒在枣红色的被子上,照着他那张苍老的脸。曾国藩一边回忆往事,一边细细地品味三十年前的生活,他轻轻地吟诵:
昔我初去家,诸弟各弱小。
阿季髡两髦,觑人眸子嘹。(阿季即曾国葆)
后园偷枣栗,猱升极木杪。
叔也从中求,揖我谓我矫。
分甘一不均,战争在毫秒。
今日再诵这几句诗,与当年的感觉截然不同。不知不觉间,他的泪水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李秀成撤兵后,曾国藩生怕太平军再度围困金陵雨花台湘军大营,他赶紧写信给任性、强悍的曾国荃,令国荃立刻撤退,以免再生祸患。
曾国藩比所有人都清楚:他再也不能为大清朝贡献一个弟弟了!
曾国荃急于功名,又迫切要发财,他能轻易放弃就要到手的“金元宝”吗?无论曾国藩如何规劝,曾国荃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况且,那令人谈虎变色的四十六天都挺过来了,两万湘军对二十万太平军,曾国荃也没少一根毫毛。
如今,他还怕什么!
迫于无奈,曾国藩从安庆动身赴金陵,他要亲自到金陵视察一下雨花台大营的战壕与堡垒。如果工事不足以抵挡“粤匪”的枪炮,无论如何,他也要把曾国荃从雨花台拖回安庆。
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九日,曾国藩来到了金陵雨花台大营。他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连细微之处都问个仔细,曾国荃一一作答。曾国藩惊喜地发现三弟果然很能干,这里的工事不仅配套完备,而且坚固、耐用。
曾国藩满意地笑了,对三弟说:“国荃,大哥低估你了!有你在此打下坚实的基础,伪王(洪秀全)死日不远也。”
曾国荃流露出几分自豪之神情,他趁机向大哥要援兵。曾国藩一口答应了他,并保证增援的三万人马在一个月之内全部到位。
曾氏兄弟往山巅上爬呀、爬呀,他们快要到达顶峰了。他们能放弃最后的努力吗?
要兵给兵,要饷给饷。曾国藩为三弟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为的是集中力量将湘军的枪炮对准金陵城。
为了进一步减轻金陵一带的压力,切断太平天国的援兵和粮道,曾国藩下令李鸿章在上海地区发动猛烈地进攻,使得金陵城以外的太平军无力回援。
李鸿章不愧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他竭尽全力横扫天下。
同治二年二月,李鸿章与“常胜军”的头目戈登携手并肩,打了一次次胜仗。但是,当中外混合军队攻打江苏太仓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们万万没想到西洋野战炮和英国来福枪武装起来的“常胜军”及淮军竟会败在太仓百姓的手下。
太仓县的男女老幼齐动员,他们同仇敌忾、消灭敌人。当洋炮轰炸城墙时,手持大刀、长矛、长枪的人出现在城头上,李鸿章与戈登不由得目瞪口呆:太仓人用血肉之躯保卫城池。而且,连十一二岁的小孩子都参加了战斗。
“常胜军”损伤士兵四百多人,淮军多达两千多人。这是李鸿章出兵以来经历过的最残酷的一次战斗,令他感叹的是:淮军远远比不上太仓老百姓那么勇敢。虽然最后攻破了城池,但太仓百姓的精神永存。
五个月后,李鸿章遇到了强劲的对手——太平大将谭绍光。谭绍光是忠王李秀成的部下,他与李秀成一样英勇善战,但比李秀成冷静、沉稳。而且,谭将军没有什么私心杂念,他是太平天国后期优秀的将领之一。
谭绍光坚守着苏州城,令李鸿章与戈登非常头疼。淮军与“常胜军”密切配合,对苏州城发动了四次疯狂的进攻,每一次都败阵撤退。这时,李鸿章想起了曾国荃攻占安庆时的情景,当安庆久攻不下时,曾国荃派人用重金收买了程学启。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当时,程学启的叛变引起了战争局势的急骤转变。今日攻打苏州城,能不能采取那种手段?
能!只要太平军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利欲熏心的人还存在,从太平军内部瓦解他们就不难。程学启能叛变,“张学启”、“李学启”、“王学启”就能叛变。李鸿章早就听人说起过纳王郜永宽、宽王汪安钧等人对洪秀全心怀不满,也不愿听从忠王李秀成的调遣。如果能加以诱导,会有更多的人放弃他们原来的选择,投靠到淮军这边来。
谭绍光处境十分危险,他清醒地认识到太平军每况愈下。先是太平老将陆建瀛在上海降敌,后来又听说常熟守将骆国忠叛变。如果不能及时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后果将不堪设想。
苏州大将军府里,谭绍光正在主持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他神情严肃、话语犀利,让每一位在坐的人都心惊胆颤。他们是郜永宽、汪安钧、武贵文、汪有为、周文佳、张大洲、汪怀武、范起发等八人。这八个人早有反叛之心,谭绍光故意不戳穿他们。
目前,太平军面临着巨大的危险,有一个人投靠敌人,太平军就多一份危险性。谭绍光既要与他们斗争,又要紧紧地拉住他们。
众人目不转睛地望着谭绍光,何去何从?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汪安钧沉不住气了,他跳了起来,大叫道:“慕王(谭绍光),兄弟们和你一样,追随天王十三年。他当上了皇帝,我们出生入死又得到了什么?如今,天国大势已去,天王成不了气候了。我们不如早早为自己打算。”
谭绍光厉声呵斥:“住嘴!我们追随天王、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解救天下的百姓,为的是大家有田同耕、有饭同吃。如今,你怎敢说出这种混账话来?若是平日里,非军法处置你不可!”
说罢,他气呼呼地端起一只茶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武贵文、汪有为、周文佳三个人吓得直哆嗦,汪安钧猛地抽出短剑,向慕王谭绍光胸口刺去。
喷发的血柱又溅到了四处,谭绍光摇晃了几下,他终于倒了下去。
“慕王、慕王……”汪怀武、范起发高声叫着。
汪安钧脸色铁青。他从牙缝里迸出了一句话:
“昨日夜里,你们七个人都同意杀慕王,去投靠李中丞(李鸿章),今天,任何人都不准打退堂鼓!”他的眼里露出了十分凶恶的光,谁敢说一个“不”子,其下场定和谭绍光一样。
在郜永宽、汪安钧二人的带领下,苏州八大将下令打开了城门,欢迎李鸿章前来接收降兵。这八个人没有想到他们背叛了起义军,李鸿章却背弃了先前的诺言。
三天后,他们的人头落地。
临死的时候,胆小如鼠的汪怀武哭着说:“到了阴曹地府,慕王也饶不过我们。呜——”
江苏、上海一带被李鸿章连连拿下,浙江大部又被左宗棠占领,天京成了一座“孤岛”。它危在旦夕。自同治二年夏天起,天京城内便开始断粮。所有粮道皆被敌人切断,惟一的办法是在城内开展“大生产运动”。
同治二年十一月中旬,李秀成化装成商人,他潜入天京。当他看到天王洪秀全面黄肌瘦、浑身浮肿时,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干硬的馒头,双手捧着送至天王面前。
洪秀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马上又顾不得什么尊严了,他接过了馒头,一口也没舍得吃,像捧着十世单传的婴儿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了两个孩子面前,递给两个孩子一人一个。
这两个孩子,大的十五岁,叫洪天贵福;小的才四岁,叫李其祥,是忠王李秀成的独生子。两个孩子大口大口地咽着干馒头。
李秀成哭了。他说:“天京城内三、四万人口,总不能让大家饿死在这里吧!”
洪秀全指着几处空地说:“朕已下令开田种粮、种菜。凡是房前屋后有空地处,一律不能荒废它。种下种子,很快就能有收获。”
“可是,现在播种,明年春季才会有收成。这几个月怎么办呀!”李秀成的心情非常沉重。
听说李秀成潜入城里,一些将领为之一震。当天晚上,大家就自动地聚集在忠王府,希望能集思广益,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大家讨论得很热烈,许多人都发了言。李秀成认真倾听每一句话,他感到太平天国尚有一丝希望。
最后,人们形成了共识:让城别走!
李秀成凝眉沉思,下半夜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明天就去说服天王,“让城别走”是惟一的出路!
第二天早上,李秀成来到了天王府。
洪秀全身染重病,心情又十分恶劣,他不愿开口多说话。李秀成低声道:
“天王,天国的处境十分危险。城外大兵压境、城内断粮少兵,再这样硬撑下去,天国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性。”
洪秀全掉了几滴眼泪,他仍没有开口说话。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凝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洪秀全的儿子洪天贵福走了进来,他哭着说:“父皇,刚才传来消息,说昨日城内饿死、病死者多达上百人。父皇要快快拿定主意,不能让当年安庆城人吃人的悲剧重演。”
洪秀全低声呵斥道:“小孩子懂什么!朕自有妙计。你们看:这满城的‘甘露’是上帝赐给我们的上等食物。朕已食‘甘露’半月有余,味道不错呀!”
李秀成的心里悲哀至极,他在心里暗想:“天王已经饿昏了头!城里哪有什么‘甘露’呀?那分明是野草!人吃野草会引起浑身发肿,天王目前浮肿得很厉害,他竟说‘味道不错’,这简直就是睁眼说谎话!”
洪秀全自欺欺人,李秀成不愿意跟在他身后欺骗广大的士兵。他决心冒死“进谏,”以挽救濒临绝境的天国。
“天王,野草不能再吃了!再这样下去,死的人会更多。目前,一没粮食、二没援兵,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呀!求求你了:让城别走吧!”李秀成泪流满面,洪天贵福低声抽泣。
洪秀全不语。
李秀成又说了一遍。洪秀全大怒,拍着“龙案”大叫:
“朕奉天父天兄之命下凡,朕便是九州万国惟一的真主!有什么好怕的?你怕死,你走吧。太平天国是铁打的江山,你不愿意帮助朕巩固江山,自有人愿意帮助朕巩固江山!”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走了。
李秀成大跨步,冲到了洪秀全的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乞求道:“天王,臣乞求你再冷静地想一想。天京城三、四万条性命攥在你的手心里呀!别再固执己见了,让城别走是惟一的出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离开天京,另谋出路,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希望。”洪秀全早已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位思想进步、明智敏锐的洪秀全了。他以平等、自由、博爱的思想入世,却以保守、自封、固执逃遁现实。
呜呼!哀哉!
当李秀成提出合理化建议时,他认为忠王是“犯上作乱”。他恨得咬牙切齿,宣布了又一条不理智的决定:罢免忠王李秀成,朝政由勇王洪仁达执掌!
洪仁达即洪秀全的二哥,那是一个好色、贪财的家伙。由他来执掌天国朝政,一定会加速天国的覆灭。
洪天贵福求父皇、众将领求天王。他们恳请洪秀全收回成命,依然让李秀成执掌天国朝政。勇王洪仁达又气又恨,可他敢怒不敢言。人们一致反对他,他只好顺水推辞天命。
洪秀全又苦苦地撑了几个月。到同治三年四月,他撑不下去了!
四月二十七日夜,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农民起义领袖洪秀全病逝,他的儿子洪天贵福当夜“即位,”称幼天王。
春天,江南本应该草木茂盛、繁花似锦。但是,被困十几个月的天京城内一片萧索,凄凉无比,其悲惨景象令人心寒。人知道:天国面临着一场大灾难!
天京城外,湘军疯狂地攻打“天堡城”(太平军修筑的高大石垒),欲夺“地堡城”(太平军的坚固战壕),最后夺取城池。他们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就在曾国荃得意非凡之时,曾国藩接到了大清朝廷的谕令:调淮军前来助战。接到谕令时,曾国藩的双手立刻抖了起来。他恨得牙根痒痒!
无人处,他自言自语道:
“西太后,你真的很不简单!比先帝(咸丰皇帝)的手腕强硬多了!先帝利用我、防备我,你比他还厉害。靠我为你巩固江山,但你并不把我当成最大的支柱。你早已悄悄地萌发桃僵李代之念头,加紧扶植李鸿章,企图以他的淮军取代我经营十二年之久的湘军。想我投笔从戎十几年,自己受了多少委屈不说,付出多少汗水也不说,单说说曾氏献出了二男,也算是‘一门忠烈’吧!”
想到这里,曾国藩心里更加愤愤不平。为了大清国,自己吃点苦算得了什么,但是,失去国华、国葆两兄弟让他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知三弟曾国荃急于功名,更了解三弟的心思。他暗想:
“此时‘杀出个程咬金’,国荃会接受吗?一定不会!攻占安庆,他抢了头功,也得到不少实惠;攻占金陵,他更不肯让别人插足。国荃的确贪了些,也狠了些,但是,他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他和我不能相提并论,我以儒家思想入世,一心要尽忠报国。无论受了多少委屈、无论吃过多少苦头,我都是甘心情愿的。可是,国华、国荃、国葆是我带出来的,他们没多想什么就投身戎马生涯。国华、国葆死了,留下国荃,再不让他捞点油水,我对得起自家兄弟吗?”
曾国藩打定主意:绝不能让李鸿章坐收其成!
以曾国藩与李鸿章那亲密的师生关系,只要他写封信委婉陈言,李鸿章一定会向朝廷陈述种种理由,在曾国荃攻陷金陵之前,淮军不会轻举妄动的。
知李鸿章者,曾国藩也;知曾国藩者,李鸿章也。
李鸿章接到朝廷的谕令时,他连夜写好了奏折,以种种理由陈述了困难。一言以蔽之,淮军不能出征,攻打金陵的重任只能由湘军来完成了。
此时,曾国藩的信尚未发出。多么好的师生关系呀,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
曾国荃脸上露出了笑容,胜利在望,他又抢了头功!
金陵城西、北、南三面滨临长江和秦淮河,水道纵横交错。东面是挺拔的钟山,一向为兵家所争之地。太平军建立在钟山之上的“天堡城”已被湘军攻下,只要把建立在龙脖子山上的“地堡城”再拿下,金陵城不攻自破。
“地堡城”位于太平门外,装有大炮几十门,湘军一时难以靠近。曾国荃下令挖地道,偷袭“地堡城”。可是,地道还未挖好,毒气、辣椒汤便来了,来不及后撤的士兵被毒死、呛死在地道里。曾国荃面对一百多首尸体,他放弃了此举。
不攻破“地堡城,”何谈攻陷金陵城?
湘军大将李臣典今年二十七岁,他作战勇敢、心计颇多。他向曾国荃建议道:
“九帅,‘地堡城’非在近日内拿下不可!末将搜肠刮肚想出一个点子:我们有的是洋枪、洋炮,何不将威力巨大的洋炮架在钟山之上,以百余门大炮集中火力猛轰城墙。再以柴火掷于城墙,放火烧之。敌人一定误认为我们要攻破城门了,他们会集中兵力守卫城门。趁此机会,再挖地道,然后以火药炸之,‘地堡城’定破。”
曾国荃笑眯眯地拍着李臣典的肩膀,说:“你若立下大功,破城后赏银二百两。”
“末将不贪财。”李臣典笑得也很灿烂。
“那你想要什么?哦!我明白了:你要美女。”曾国荃好羡慕他。
李臣典毫不掩饰自己,他放肆地说:“九帅成全我吧!等拿下城池以后,我要多少美女,就给我多少,让我尽享人生之乐。”
“一两个女人还不能满足你吗?你真贪心!”
“哈哈哈……”
两个男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湘军集于“地堡城”外,只等一声巨响,趁着炸药的浓浓烟雾往里冲。冲在最前面的四百多人全部死于烟尘之中,后面冲上来的人踏尸而过,趁机冲入城中。此时,城里的太平士兵已饥疲无力,他们几乎没有反抗能力。不到一天的功夫,金陵九门皆破,太平天国划上了一个句号。
纷乱中,忠王李秀成四岁的儿子李其祥被吓得“哇哇”大哭。李秀成紧紧抱住儿子,泪流满面。他对不懂事的儿子说:
“你还小,清军不会伤害你。可是,若把幼天主留下,他定遭不幸。我只有一匹宝马,带不走三个人。孩子,父亲对不起你!”
说罢,他一咬牙,把孩子推出一丈远,拉起幼天主洪天贵福便逃。洪天贵福边走边回头看着小其祥,他大声叫道:“小弟弟,朕一定回来救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说你爹爹的名字!”
小儿大哭、大叫,李秀成挥泪别儿。
湘军进城后丧尽天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金陵城变成了一座坟场,曾国荃充当了最凶恶的刽子手。
杀!凡是十二岁以上的男子,一个也不留!
曾国荃也知道城里的太平军充其量不过一万人,其余的是无辜的老百姓。但是,那些老百姓倾向“粤匪,”留下都是后患。仅仅三天的时间,三万多男子成了刀下鬼。
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不忍目睹,他奉劝曾国荃发发善心,不要滥杀无辜。曾国荃哪里听得进去,他双眼一瞪,质问道:“谁能保证这些刁民日后不造反?”
赵烈文当日在日记里写道:“金陵城尸骸塞路,臭不可闻;秦淮河上,尸体如麻。其景象惨不忍睹,九帅发疯了!”
曾国荃一点也不疯,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找了一个最好的借口:谁能保证这些刁民日后不造反?他清楚得很:不杀那些“刁民,”他手下的人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掠夺财物、奸淫妇女吗?
抢!凡是能带走的都抢。抢钱、抢物、抢人。
一批人冲进天王府,营官抢金银、哨官抢女人、什长抢衣物;另一批人冲进忠王府、慕王府,他们丝毫也不谦让,就看谁的手快!
烧!一把火烧了金陵城。
六朝古都、江南名城,好用的、好玩的都被抢走了,万一朝廷追查财物,到嘴的“肥肉,”他们是不可能“吐”出来的。干脆放火烧城,无从查证。
掠!除了掠夺财物,还要掳掠妇女。凡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妇女,都被糟蹋了。长相丑陋的,“野兽”们发泄以后便被砍死;稍有姿色的,一律被塞进船舱,运往湖南。
曾国荃不用参与野蛮的行径,他在天王府里坐享其成。大金碗,他就收到了四只;玉镯子、银簪子、古玩字画不计其数。漂亮的女人也有,不过,他不敢要。
破城后的第三天,他那异常凶悍的老婆带着孩子前来祝贺。营官送来“孝敬九帅”的女人,全被转送到李臣典身边。李臣典兽性大发,有时一天之内竟糟蹋妇女五、六人。二十七岁的他纵欲过度,一命呜呼。
多行不义,必遭人骂。金陵城活下来的妇女大骂曾国荃祖宗八辈,曾国荃落了个骂名:老饕。赵烈文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写信给曾国藩,请总督大人前来制止湘军的无耻行径。
曾国藩也没有想到三弟及其所属湘军会那么不顾廉耻,他生怕有人弹劾曾国荃,连忙从安庆赶往金陵城。
还没进城,曾国藩就闻到刺鼻的腐尸臭,刚入城池,又见四处残垣断壁、妇女蓬头垢面、孩童流离失所,他暗暗吃惊了:
“国荃的确有些过分,这样胡折腾会损坏湘军的名声。”
正想着,一个孩童在街边“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小儿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他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曾国藩不由得产生了怜爱之情。
他弯下腰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爹妈呢?”
孩子只说:“我好饿、我好饿!”
曾国藩令属下收留了孩子。也许,孩子倒毙街边,他于心不忍;也许,他在弥补三弟的过错。反正,他做了一件令曾国荃不可思异的事情。当曾国荃见到路边捡来的孩子时,他有些气恼,埋怨大哥不理解他。
“你这般大发慈悲,是不是怪我sharen太多?对于敌人,我们能心慈手软吗?”
曾国藩瞅了三弟好一会儿,才说:“七、八岁的孩子,是大清的敌人吗?你难道没有听到外面在骂你,骂声不绝于耳,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兄弟二人正在争吵之时,一位亲兵来报:“李秀成宁死不屈,他的屁股都被扎穿了,就是不招洪羔子(洪天贵福)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曾国藩大吃一惊,他问:“你们冲进城时,不是已经活捉伪忠王、杀了伪幼王了吗?这话从何说起?”
曾国荃面带愧色,他低声说:“士兵捉到一个姓李的年轻人和一个姓洪的少年,误以为是伪忠王与伪幼主。他们报功请赏,我被蒙骗了。”
曾国藩脸色一沉,说:“在请功折中,我写道‘伪王洪秀全的尸体被挖出并烧掉,其子洪天贵福已毙命,伪忠王李秀成亦毙命’。如今,你捅了那么大的娄子,可怎么收场呀?”
他为三弟捏了一把汗。
曾国荃告诉大哥:“伪忠王李秀成携带洪天贵福逃匿乡间,他把自己的宝马让给了洪天贵福,自己骑了一匹劣马。当他们逃窜至皖省广德时,他把洪天贵福交给了伪干王洪仁王干,自己则往上海方向继续逃。途中被村民陶大兰认出,陶大兰将其五花大绑送了回来。”
“伪幼天王洪天贵福呢?”曾国藩追问了一句。
曾国荃只好如实回答:“至今下落不明。据我的分析,洪天贵福有可能往南昌一带逃了。不过,他逃不出天罗地网。”
“国荃,你亲自审讯过李秀成吗?从他的口中可以得到有价值的东西,此人吃软不吃硬,你可不能坐失良机呀!”曾国藩比其弟老辣多了。他知道李秀成是湘军手中的一个“法宝,”可以利用这个“法宝”向大清朝摊牌。他老了,不再渴求什么功名、利禄,但国荃还年轻,需要进一步发展,此时正是飞黄腾达的大好时机。
曾国藩想了想,说:“我去会一会伪忠王,看一看李秀成到底是不是长着三头六臂。”
打了十多年的仗,曾国藩第一次和太平天国的领袖面对面的讲话。一开始,李秀成缄口不语。曾国荃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抓起一根铁棒就往李秀成的身上打。
曾国藩怒斥道:“住手!你太野蛮了!”曾国荃诧异。曾国藩使了个眼色,曾国荃会意,他退了下去。
李秀成大义凛然,他说:“曾国藩,你我各事其主。我们本来无仇,今日敌我分明。要杀、要剐随便你,只是保我一个全尸就行了。”
他的语气十分坚定,他并没有乞求活命。
曾国藩慢慢地坐了下来,一副虚心倾听的样子。他先为曾国荃开脱罪责,再施以“礼数”:
“九帅年轻气盛,有时难免心急了一些,还望李将军多原谅。李将军所言,曾某也有同感:你我各事其主,本来无冤无仇,何必相残、相逼呢!如果李将军能放下成见,我们能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或许,我们能达到共识。”
李秀成的面部表情开始有所变化,他比刚才放松多了。他觉得曾国藩毕竟是翰林出身,说起话来比曾国荃水平要高得多。李秀成的敌意也开始减轻,曾国藩也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第一次相见,曾国藩没有多讲什么,他要给李秀成留点思考的时间。第二天,曾国藩又和蔼可亲地站到了李秀成的面前,李秀成很爽快,他直截了当地说:
“曾先生,昨晚,我想了一夜,想通了很多事情。今天,你无须多费口舌,只管让人送来纸笔,我逐一写出来。好吗?”
曾国藩心中大喜,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李将军是位明理人,只要你肯降清,交出伪幼王的下落,我保你平安无事。”
几天后,李秀成交给曾国藩一份材料,即《李秀成自述》。
曾国藩迫不急待地读了起来,读完以后,他脸色铁青、双手发抖,欲将几张纸撕碎。曾国荃连忙问:“供词上说了些什么?”
“此供状万万不能呈给朝廷,他大肆宣扬了上帝论。最可怕的是:李秀成申明了自己的态度‘降汉不降清’,他希望和我们联合起来,共同造反。”说话的时候,曾国藩脸色煞白。
曾氏兄弟一致认为应对《李秀成自述》加以“修改,”才能上呈朝廷。不然的话,曾氏兄弟不但不能得赏,反而会被连累。
他们尚未完成对《李秀成自述》的篡改,朝廷的圣旨便传来了。
首先,对曾氏兄弟及湘军大将进行表彰:曾国藩官封太子太保,授爵一等侯,世袭罔替;曾国荃官封太子少保,一等伯。二人皆赏穿黄马褂,戴双眼花翎;死去的李臣典追封子爵,朱洪章等大将俱得骑都尉职。其次,谕令将“粤匪”首犯李秀成押送京城,秋后问斩。
曾氏兄弟相视而笑,那笑中包含了多少喜悦与诡秘。
对于曾国藩来说,他该得到的荣誉全得到了,“中兴第一名臣”之称号让他心醉。日后便是功成身退、名垂千古了。对于曾国荃来说,权有了,财物也捞了,日后他会该收敛一些的。他也明白一个俗理儿:枪打出头鸟!
无论如何,曾国荃也不愿意做那只“出头鸟”。
笑中还含有诡秘。他们敢把“粤匪”首犯李秀成押送京城吗?当然不敢!
其一:李秀成最清楚天王府的宝物,万一他屈打成招,曾国荃所捞的财物必须全“吐”出来不说,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其二:李秀成一心与曾氏兄弟合作,共同推翻清王朝的统治。虽然曾国藩从未有过反叛之心,万一朝廷生疑心,曾国藩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鉴于以上两点考虑,曾国藩是不可能将李秀成押送京城的。
“大哥,君命难违,我们怎么办呀?”曾国荃愁眉不展。
曾国藩瞥了三弟一眼,说:“连这等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何以发展?凡事多动脑子想一想:朝廷要的是李秀成,但李秀成可以‘畏罪zisha’呀!”
“大哥,姜还是老的辣!”曾国荃笑得很诡秘。
太平天国一代名将李秀成在金陵“畏罪zisha”后,又传来一个消息:洪天贵福在南昌被捕,已就地正法。
曾国藩这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曾国荃翘起大拇指,对他说:“大哥,你太英明、伟大了!小弟永远赶不上你。”
“老九,你也进步不小。以后有什么打算呀?”
“马上回湖南老家,我该歇息一阵子了。”
“好哇!这才叫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你真正成长了起来,我比什么都高兴。你回湖南安分守己地过一阵子,一旦时局平稳了,大哥会关照你的。”
曾国藩深知三弟的名声很不好,他要竭尽全力保护老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