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曾国藩 > 第八章

夕阳西下
一、一朝天子一朝臣
来人屏退左右,附在曾国藩耳边,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吓的两江总督湘军大帅冷汗横流。“不!我曾国藩生是大清臣,死是大清鬼,今生今世勇不敢生此不臣之心!”
湘军夺回了太平军控制九年之久的安庆城,曾国藩为大清朝立下了汗马功劳。
大清朝对曾国藩及其手下大将自然是一番嘉奖,可是,颁布圣旨的不再是咸丰皇帝,而是咸丰皇帝的惟一皇子爱新觉罗·载淳。
圣旨传来,曾国藩又悲又喜。悲的是大行皇帝热河宾天时,他未闻安庆大捷之喜讯,短命无能的天子至死也不能瞑目;喜的是大行皇帝一向不信任曾国藩,此时虽未改朝换代,但龙椅上坐的不是多疑、善变的咸丰皇帝了,也许曾国藩的命运会有新的转机。
此时,曾国藩已经住进了安庆城内的总督衙门府。临时的总督衙门设在陈玉成原来的英王府内,一切设施暂未改变,只是公馆的主人由陈玉成变成了曾国藩。
曾国藩手里攥着那份让他又悲又喜的圣谕,他不禁心潮起伏、思虑万千:
大行皇帝在热河行宫驾崩时,大清朝廷的第二号人物恭亲王并不在现场。大行皇帝把皇位传给了他惟一的皇子载淳,可是,爱新觉罗·载淳今年才六岁呀!六岁的小儿既不懂如何治理朝政,也不懂怎样对付洋人,更不知“粤匪”为国家之祸患……
谁来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国?
想来想去,曾国藩潸然泪下。
哭了一阵子,他又将圣谕仔仔细细读了一遍。他发现圣谕是以小皇上的名义颁布的,后面却有八个人的名字,这说明咸丰皇帝临终之前托孤于载垣、端华、肃顺、景寿等赞襄政务八大臣。有这八个能者相助,大清朝完全可以度过危险期。
再一看,文末加印两处,印起是“御赏,”印讫是“同道堂”。
今日为何这般处理,其中必定有文章!曾国藩有些纳闷了。
先帝宾天,朝廷上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也许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只不过作为外臣的他被蒙在了鼓里。
曾国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他不禁自言自语道:
“究竟谁在辅佐新帝?是赞襄八大臣,还是这两个印的主人?这两个印的主人又会是谁呢?新帝冲龄即位,对于艰难世事,他现在浑然不知。可是,他有长大的那一天。一旦新帝长大成人,他必定视赞襄八大臣为亲政的绳索。要冲破八大臣的束缚,就有可能发生一场流血事件。如今,八大臣中以肃顺的实力最为强大,将来,受到冲击最大的也一定是刚愎自用的肃顺。”
想到这里,曾国藩有些毛骨悚然。因为,朝廷启用曾国藩全靠肃顺鼎力相助,如果新帝与肃顺相争斗,他曾国藩会不会被连累?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肃顺走背势,我能善其终吗?”曾国藩满腹忧虑。
就在他忧虑重重之际,总督衙门府突然之间热闹了起来。仅仅半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来了几十位客人,其中有三个人对曾国藩说出了令他大吃一惊的话来。这三个人分别湖北巡抚胡林翼、湘军水师大将彭玉麟和著名文人王运。
作为好朋友,胡林翼一向坚决地站在曾国藩一边,他曾为曾国藩争过官职与荣誉,也曾暗中相助湘军,使湘军节节胜利。今天,他拖着病身子来到了两江总督曾国藩的面前,一定不是来叙别后情。
曾国藩亲手将病魔缠身、瘦弱不堪的胡林翼扶到大厅里坐下。胡林翼环顾四周,意思是“隔墙有耳吧”!曾国藩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又把老朋友扶进书房,对老朋友说:
“这儿十分僻静,连个卫兵也没有。老弟有何话,尽管说。”
胡林翼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子,他吐了几口痰。曾国藩为其端上痰盂,他大吃一惊,问道:“老弟身体为何这般糟糕?痰中带血,莫非——?”
曾国藩不敢说下去。
胡林翼黯然神伤,他轻声道:“是痨病,看来,我的日子不多了。所以,今日特来拜访涤生兄,只怕今日不来,日后来不了了。”
“别说这种令人伤心的话,我们还是谈谈让人高兴的事情吧!”曾国藩的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涤生兄,你我出生入死、并肩作战已近十年了吧!这些年来,我的仕途比你坦荡多了,不是因为我比你更能干,而是因为你太露锋芒了。你忠心耿耿为大清,大清却一直防备于你,任何一个明白事理的人都为你叫屈。如今,龙椅上换了个主儿,你要加倍小心才是。”
胡林翼毫不遮掩,曾国藩还有必要躲躲闪闪吗?
在真心朋友面前,曾国藩也愿袒露心扉,他向老朋友打听道:“当今朝上谁主沉浮?”
为什么曾国藩向胡林翼打听朝廷内幕呢?因为,湖广总督官文在京为官二十多年,官文可称消息灵通人士。而胡林翼又与官文交好,胡林翼知道的自然比曾国藩更多一些。
胡林翼又是一阵猛烈地咳嗽,他拍了拍疼痛的胸部,缓了一口气,才说:
“官文的消息比较可靠,他打听到如今朝上正‘山雨欲来’,所以,‘狂风满楼’。涤生兄,你想想看,先帝临终托孤为何不召他的亲弟弟恭亲王到场?这不明摆着嘛:他怕恭亲王欺负幼主、篡夺皇位。”
曾国藩吓得面如土色,他战战兢兢地问:“恭亲王有心谋反?”
“同是皇室成员,难道他不想当皇帝?当年,道光爷立太子的时候,恭亲王差一点被点中。如今新帝年幼,他若以辅佐为名掌握实权,日后可就有‘戏’看了。于是,八大臣处处防备着这位铁帽子王爷。”
曾国藩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恭亲王不欣赏自己,若是恭亲王当道,自己的两江总督之官位不见得能保住。好在八大臣之首的肃顺比较欣赏自己,也许日后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老朋友胡林翼看穿了曾国藩的心思,他继续说:“涤生兄,恭亲王争不过八大臣,不等于说就没有人能斗过他们了。新帝是谁生的?那个女人可不是好惹的。”
曾国藩脱口而出:“叶赫那拉氏!当年的懿贵妃,她有谋政的野心吗?”
胡林翼默默地点了点头,低声说:
“你仔细读圣谕了吗?发现两枚印章没有:一曰‘御赏’,那是皇太后钮祜禄氏的;一曰‘同道堂’,则为叶赫那拉氏所有。据官文得到的可靠消息,叶赫那拉氏也被尊称为皇太后了,因她住在西宫,所以人称‘西太后’。西太后于两年前就在先帝身边学习批阅奏章,据说她很有政治头脑,目前正与八大臣闹得不可开交。究竟鹿死谁手,如今尚未见分晓。”
曾国藩听呆了,他低声道:“妇道人家参与朝政,我朝之不幸也!”
“小声些,小心你的头!”胡林翼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
曾国藩那对三角眼流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听得心惊肉跳。先前,他不清楚肃顺与恭亲王谁更有可能把持朝政,如今又跳出一个西太后,他更担心自己的前途、命运了。
胡林翼拍了几下胸口,他感到胸口一阵阵疼痛,他知道自己去日不远也。此时,他更想为朋友做点什么。于是,他从袖筒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恭恭敬敬地递到曾国藩面前,说:
“前几日,左宗棠游神鼎山,归来时,他感慨万分,做诗一首,特让我带给涤生兄。”
“哦,左老弟有此雅兴?快拿来看一看。”曾国藩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他双手接过纸条,读了一遍,不禁皱起了眉头。
再读第二遍,曾国藩似有不悦之神色。胡林翼注视着他,问道:“写得不好吗?”
“不、不!诗句对仗工整,可称妙句。只不过有两句,我不甚明白。”
“哪两句?”胡林翼始终盯着曾国藩看。
“这两句:神所依凭,将在得矣;鼎之轻重,似可问焉。”
“哦,涤生兄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两句呀!”
只见曾国藩脸色苍白,他的呼吸似乎都有些艰难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好久没写诗作赋了,读起别人的诗作似感艰涩、生硬。我以为‘似可问焉’一句应改为‘未可问焉’更好。”
胡、左二位提出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乱世出英雄!曾国藩,你想过推翻腐朽的清zhengfu,自己建立一个新王朝吗?”
聪明的曾国藩巧妙地回答了胡、左二位朋友的提问,他的态度很明朗。朋友“问鼎轻重,”他的回答是“未可问焉”!
胡林翼失望地摇了摇头,临别前,他塞给曾国藩另一张小纸条。
他一再声明:“等我的船开远后,你再打开它去看吧!”
曾国藩遵守诺言,当“唯见长江天际流”时,他才打开纸条来看。上面写了十个大字:
用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
曾国藩一连读了六、七遍,他轻声说:
“林翼老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劝我于乱世之中用非常之手段拯救纷乱的天下,建立一个让百姓尽享安康的新朝代。可是,我不能!若真的那么做了,与太平逆贼岂不是异曲同工?我将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刚刚送走了胡林翼,另一位好朋友便来了,他就是湘军水师统帅彭玉麟。
自组办湘军水师以来,彭玉麟就追随他。多少年来,彭玉麟始终坚决地站在曾国藩这一边,不管处境多么艰难、不管众人有何评论,彭玉麟都没改变过坚定的信念。对此,曾国藩感激不已。
八、九年的并肩作战,使他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早已不是上下级关系,而是最亲密的朋友。所以,在总督府小书房里,彭玉麟谈笑风生,一点儿也不显得拘谨。
曾国藩亲手为彭玉麟端上一杯上等的龙井茶,他告诉彭玉麟:
“胡林翼昨日才走,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彭玉麟面带忧愁地说:“胡大人满目苍黑、咳嗽不止,很令人担心。我有一位朋友,是位名医,现在两湖一带行医。我正托人打听他的下落,一旦有确切的消息,我便把他推荐至胡大人处。希望他能妙手回春,医治好胡大人的病。”
曾国藩已是五十一岁的人了,他也时常感到身体不适。一提及胡林翼的病,他便感慨万分地说:
“年岁不饶人啊!前些年,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腰酸腿疼头发昏’,惟有鳞疾缠得我好苦。这几年不行了,时常夜里被病痛折磨得难以入寝。尤其是身上这顽疾,阴天下雨时发作起来,简直要我的命。那种钻心透骨的奇痒使我痛苦不堪。”
“是呀,嫂夫人不在面前,鳞疾一发作,背后无人挠痒,也真苦了你。”彭玉麟十分同情地说。“你嫂子及几个孩子在家也很艰难,我不愿意给他们找麻烦,有什么事情,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说话的时候,曾国藩面带难色。
彭玉麟微微地笑了笑,他向前凑进一步,试探性地问:
“老师没想到过娶一位如夫人,为你挠痒解痛。”
曾国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那腼腆劲儿一点也不像五十一岁的老者。他连连摆手又摇头,一个劲儿地说:“不成、不成,我都这把年纪了,再娶小妾,落人笑柄。”
“难道你从来都没想过那事儿?”彭玉麟诡秘地笑了。
曾国藩抓耳挠腮,红着脸承认:“怎么会不想呢!一个好端端的大男人,夜深人静、难以入眠之时,不想才怪呢!只是,这些年来,南北征战冲淡了情欲,我都快变成木头疙瘩了。”
“嫂夫人有什么看法呢?”
“她非常大度,七年前就催我纳妾了。孩子们也看得开,尤其是纪泽,他经常提及这件事情。只是我怕他们言不由衷,担心付诸实际以后会伤害他们,所以,宁愿自己苦着,也不愿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不快。”
听了这话,彭玉麟对曾国藩又多了几分敬仰。不过,他不愿意看到自己最敬爱的人遭受心灵和肉体上的折磨,若能为所敬爱的人排忧解难也是一种幸福。
彭玉麟渴望为曾国藩做点什么。
“有一位女子,姓陈,年方二十一岁,其父教书兼行医。此女知书达礼、性情温和、长相俊美,不知老师有意否?”
“不、不、不,太小了、太小了!才二十一岁,还没有我儿子(曾纪泽)大,相差整整三十岁,难以相处。”曾国藩的脸像块大红布。
那猛烈地心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心里在想:“八十多岁的老翁尚娶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老夫少妻一定别有情趣。我才五十一岁,纳二十一岁女子为妾,不算太过分吧!这一生,我循规蹈矩、本本分分,从来就没有过沾花惹草之事,也太吃亏了,枉过这一生。”
曾国藩神情之细微变化焉能逃过彭玉麟的双眼,彭玉麟笑着说:
“我愿意做红媒,明天就向女方提亲,怎么样?”
“等一等!我先给家人商量商量,他们果真不反对的话,你再成全好事吧!”曾国藩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彭玉麟说:“我们双管齐下。你抓紧时间写封家书,争得嫂夫人的谅解。我过几日便去提亲,不知人家女孩定亲了没有。不过,即使这位姓陈的女子有了婆家,我也敢打保票给你定一门更好的亲事。老师,你等着做新郎吧!”
“老新郎,哈哈哈……”曾国藩哈哈大笑。
趁曾国藩十分高兴之际,彭玉麟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这第二个问题就不那么轻松、愉快了。“老师,最近朝廷上的风风雨雨,你一定比我知道得更多。”彭玉麟并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截了当地提了起来。
其实,今日之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做媒,而是探一探曾国藩的内心想法。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曾国藩比刚才谨慎多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彭玉麟的提问,而是说:
“我们是大清的臣民,理当效忠皇上。”
彭玉麟立刻反驳他:“皇上?皇上今年才六岁呀!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雪芹(彭玉麟字),不管皇上有多大,一旦他坐到龙椅上,他就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忠于朝廷、效忠皇上是我们的职责。”曾国藩严肃而认真地说。
刚才轻松、和谐的气氛不见了,此时,两个人都有些紧张。曾国藩担心彭玉麟说出什么更过分的话来,彭玉麟生怕曾国藩真的翻脸不认人。
一时间,两人无语,只听得彭玉麟“口兹口兹”的饮茶声和曾国藩的干咳声。
过了一会儿,曾国藩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说:“皇上冲龄登基,非国家之福也。我也正为此事焦虑不堪。可是,有八位赞襄政务大臣辅佐,我相信朝廷会度过难关。”
彭玉麟放下茶杯,他猛地站了起来。豁出去了,他一口气说出了憋在心里好久的话语:
“你也明白皇上冲龄登基,非国家之福也,而且大清朝早已腐朽、变霉、发烂。你为什么不能挺身而出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呢?你看看这大好的江山,早已被人践踏得体无完肤;你看看可怜的老百姓,早已被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你看看荒唐的朝廷,早已令人心灰意冷。涤生兄呀!涤生兄,平日里我尊称你为‘老师’,就是因为我敬重你、崇拜你。敬重你的为人、崇拜你的品格,坚信你以一颗火热的心去拯救社会,能为老百姓谋幸福。如今山河蒙受灾难,东南半壁无主,难道你不动心吗?”
说完,彭玉麟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曾国藩在后面大叫道:“谢谢你做红媒!三天后新娘子抬进这院子,好吗?”
彭玉麟哭笑不得,他并没有回头,只是大声回了一句:“三天后,喜酒要让我喝个够!”
咸丰十一年十月初九日,陈氏进了总督衙门,她成了曾府的如夫人。
一见如花似玉的新娘子,曾国藩的心里乐开了花。他热情地招待每一位客人,让客人吃饱喝足。当他走到彭玉麟面前时,他小声说:
“今天人多,可不能酒后失言呀!”
彭玉麟立刻回敬道:“我越喝酒越清醒,反而不喝酒时最糊涂。”
曾国藩哈哈大笑:“好个彭大将军,那你就多喝几杯吧!”
安庆城曾公馆刚办完喜事,噩耗便传来:胡林翼去世了。
闻此噩耗,曾国藩犹如五雷轰顶,他禁不住放声痛哭了。新妇陈氏不知所措,她站在一边,默默地陪着丈夫流泪。曾国藩见状,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说:
“湖北巡抚胡大人是我的至交朋友,多年来他坚决地站在我这一边。不管时局有多么艰难,也不管有多少人唱反调,他总默默地支持我,给我以莫大的帮助。人的一生中,能有几个知己者?胡林翼知我也!”
陈氏是位娴静的妇人,虽然她只有二十一岁,但不以年少为资本,而是处处为丈夫着想,希望自己能排遣丈夫心中的苦恼。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轻声问:
“听说胡大人今年才五十岁,他死于何疾?”
“痨病。”曾国藩一副悲哀的样子。
陈氏脸色大变,她结结巴巴地问:“痨病那么可怕吗?”
曾国藩点了点头。陈氏脸色苍白,曾国藩关切地问:“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请你父亲来,听说他的医术相当高明,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医。”
“不用、不用!我进屋躺一会儿就好了。”陈氏如逃避瘟神一般,进了内屋。
曾国藩有些想法。陈氏过门三、四天以来,几乎每晚都咳嗽不止,问她何故,她总是搪塞道:“嗓子有些痛。”刚才,一提到“痨病”二字,她脸色大变。
难道说她——?曾国藩不敢想下去。新妇进门才几天,夫妻俩刚刚萌发爱意,可不能让病魔把她夺走。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曾大人,王运先生求见?”
“快请!”曾国藩站了起来,准备迎客。
王运也是湖南人,与郭嵩焘是一对好朋友。几年前,王先生离开老家湖南去了京城,在肃顺家当家庭教师。三年前,左宗棠在湖南遇险时,就是他送的信,才使左宗棠免遭劫难。
王先生有恩于曾国藩等人,今日到了曾府,曾国藩理应热情相迎。
“曾大人,多年不见,您发福多了!”王运拱手致礼。
“啊,王先生,欢迎、欢迎!是哪股风把王先生吹来的?”曾国藩笑眯眯地还礼。他把客人引进了小书房,令亲兵送上香茶一杯。两个人进行了亲切地交谈,王先生是位健谈者,他一向以名士自居,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可是,在翰林学子曾国藩面前,他谦虚多了。
“曾大人,王某在京之时常听人提起过您。说大人您才高八斗、聪明过人,也曾于郭先生(郭嵩焘)处读过您的诗文,敬佩之情难以言表。今日若能聆听大人的教诲,乃三生有幸也。”王先生这几句话说到曾国藩的心坎里去了。本来,曾国藩就是个文人,他对诗词歌赋情有独钟。只是咸丰二年投笔从戎以来,一天到晚忙于练兵、打仗,几乎忘却了自己是翰林出身。
今日,王先生这么一恭维,曾国藩有些飘飘然了。
曾国藩眉飞色舞,他从《诗经》谈到《史记》,又从汉赋谈到唐诗、宋词、元曲。他侃侃而谈,王先生侧耳倾听,曾国藩的心里非常放松,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种心境了。
“曾大人,若不是非常时期,您一定会静静地坐在书桌前博览群书。大清国也一定会诞生一位伟大的文学家。只可惜,动荡的时局不让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曾国藩仰天长叹:“等彻底消灭逆党乱贼以后,我还回翰林院读书。”
“只怕彻底消灭了逆党乱贼,天下也不会太平的。”王运一边说,一边偷偷地观察曾国藩的神情。
果然,曾国藩神色不悦。他皱了皱眉头,说:“王先生所言差矣!一旦彻底消灭了逆党乱贼,天下将平安无事,何愁平静的生活!”
“大人,我刚刚从京城来,有一些消息应该是最可靠的吧!如今,皇上冲龄登基,八大臣辅政,两宫太后垂帘听政。这两股势力本来就水火不容,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天下能太平吗?”
曾国藩缄口不语,他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他提笔胡画一气。
王先生根本不把曾国藩的情绪变化放在眼里,他继续说:“纵观史册,女子临朝,天下大乱。八大臣誓死捍卫君王的利益,定与两宫太后势不两立。这样以来,大清国的百姓便会罹难。曾大人,以您目前拥有的兵力与威望,何不举起义旗,做万民之主!”
“呼、呼、呼……”
曾国藩鼾声如雷。他已经“睡着了”。
王先生苦笑了一下,他绕到曾国藩身后,往书桌上一看,只见纸上写满了两个字:荒谬、荒谬、荒谬、荒谬、荒谬……
王先生还能再说什么呢?他只好起身偷偷溜走。
曾国藩“醒来”后,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虽然已是初冬时分,他的后背全被汗透了。
那是冷汗。
当王运越说越离谱时,曾国藩大吃一惊:“怎么了?难道他是来探虚实的?前些日子,胡林翼来问‘鼎之轻重,似可问焉’,后来,彭玉麟又问‘东南半壁无主,老师岂有意乎’,他二人皆是我的好朋友,问也无妨。可是,我与王运素昧平生,他又来自肃顺的身边,难道朝廷对我生疑心了?”
曾国藩不由得警觉起来,他只好假寐以对。
取代君王或做东南半壁之主,那是他从没想到过的问题。
曾国藩明确地告诉自己:“你是大清的臣子,一切努力与牺牲都是为了大清国。哪怕大清的皇帝只有几岁,他也是你的整个天!”
若问“天庭”突变,谁主沉浮?
曾国藩的回答是:只要还是大清的江山,永远是爱新觉罗氏主沉浮!
当大清朝“肃党”(肃顺等人为代表)与“帝党”(由西太后、恭亲王等人组成)的斗争达到白热化程度时,两派较量总有一方是赢家,另一方则为输家。
肃顺等人最终没能斗过铁腕女人——叶赫那拉氏,他们以生命为代价,与“帝党”进行了殊死搏斗,败阵后便退出了大清朝的历史舞台。
咸丰十一年九月三十日(1861年11月2日),叶赫那拉氏联合恭亲王等人发动了震惊中外的“祺祥事变”,改国号为“同治”。意思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共同治理朝政。
宫廷政变总是残酷、无情的。掌握朝政大权的叶赫那拉氏,即西太后,从不姑息她的对手,何况是有可能颠覆朝政的肃顺呢?西太后下令杀肃顺、载垣、端华等人,就连同治皇帝的六姑父景寿也不能轻易放过,老实本份的六额附景寿被流放他乡。
朝廷上总算平静了下来。
说是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以议政王——恭亲王为代表,文祥、桂良等五人组成了军机处,共同处理朝政。可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西太后凭借自己是同治皇帝生母之得天独厚的条件,很快地,她就独揽了朝政大权。二十七岁的女人掌握了众朝臣的命运。
这些机密,外臣曾国藩浑然不知。
好在西太后不是庸俗的女人,她当上“纱屏后的女皇以后,”为了挽救风雨飘摇中的大清朝,巩固自己的地位,她干过不少缺德事,但也干过一些好事。她排挤恭亲王、打击东太后,同时也杀了胜保、何桂清二人,以正朝纲。
她是一位手腕强硬、处事干练的女人,只要是她认准的道儿,没有行不通的。两、三年前,咸丰皇帝就让她学习批阅奏折,她曾向大清的天子建议过要重用汉臣。软弱无能、多疑善变的咸丰皇帝听不进去她的劝告,以至曾国藩等人始终处于被压抑的状态之中。
西太后掌握朝政大权以后,她经过冷静的分析,终于下定决心:重用汉臣!
她以小皇帝的名义,亲自拟定的几份圣旨中,其中一道就是令曾国藩管辖江苏、浙江、安皖、江西四省军务,各省自巡抚、提督以下文武官员皆由他节制。
曾国藩是肃顺一手托起的汉臣,这一点,她非常清楚。西太后不是傻子,她不是没想到过曾国藩的立场问题,但是,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九年来,曾国藩的湘军为朝廷立下了汗马功劳,曾国藩本人处在逆境之时不怨天、不忧人,一如既往地为大清朝效力。他并不是为了报答肃顺的知遇之恩,而是为了报答浩荡之皇恩。不管谁坐在龙椅上,曾国藩都会死心塌地地效力。
这样的“忠臣”不用,还用什么样的人呢?
思前想后,西太后做出了大胆而明智的抉择:重用曾国藩,以他的湘军来捍卫大清国的利益。
处在焦虑之中的曾国藩暗自庆幸。
一为自己冷静观察、认真分析、审时度势而庆幸:幸亏没有听从胡林翼、彭玉麟、王运等人的劝告,否则今日后悔莫及也;二为自己平稳地度过了危险期而庆幸:朝中无人不知自己是肃顺提拔起来的,今日肃顺人头落地,而自己却安然无恙;三为自己被西太后赏识而庆幸:叶赫那拉氏的政治手腕非常高明,她选中了可以信任的人,而首选者叫“曾国藩,”这是曾门之大幸也!
风云动荡的年代出了个曾国藩,曾国藩义无反顾地挑起了“振兴社稷”之重担。他会比以前更卖力、更忠诚,以报答叶赫那拉氏的知遇之恩。
曾国藩的艰巨任务是:消灭长江中下游一带的“粤匪,”最终攻陷金陵,推翻洪秀全建立的“伪王朝,”以巩固同治王朝。
目前,虽然安庆回到了清军的手中,但江浙一带“匪患”十分严重。一年前,洪秀全令陈玉成攻打武昌的同时,又令另一位大将李秀成从长江南路会师武昌。
李秀成无心攻打武昌,他的兴趣点在苏杭一带,他欲凭借自己的实力,在江苏、浙江一带开辟根据地,建立理想中的“小天堂”。
所以,当英国参赞巴夏礼以欺骗的手段不准李秀成攻打武昌城时,正中李秀成的下怀。李秀成一边派人向天王禀明情况,一边带着大批人马从湖北打到了江西,又经江西入浙江,他在江浙一带叱咤风云,吓得浙江巡抚王有龄屁滚尿流,急忙向朝廷要援军。
如今,曾国藩统管四省军务,援助江浙一带,他责无旁贷。再者,长江中下游一带能战斗的军队也只有他的湘军了,西太后自然要点他的将。朝廷的谕令必须坚决执行,但是,他耍了个小花招,以至要了王有龄的命。
一提起可恶的王有龄,曾国藩就恨得咬牙切齿。
那个专门爱挖人家墙角的东西,竟收留了背叛曾国藩的李元度。不仅如此,王有龄还保举李元度做了浙江按察使,这分明是和曾国藩过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一年前,王有龄得罪了曾国藩;一年后,曾国藩非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不可!否则,曾国藩也太窝囊了。
援兵是要派的,只不过此时不派!
曾国藩权衡了利弊、得失,他向援军统帅左宗棠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左宗棠也有同样的看法,他二人一拍即合,皆认为此时万万不能出兵援助王有龄。
其一,王有龄平日为人处世太奸诈,今日也让他尝尝被人“涮”的滋味;其二,左宗棠出兵太早,倘若救不下杭州,有救援不力之嫌;其三,援助王有龄犹如为他人做嫁衣,左宗棠仍处在客军虚悬之地位。
把握机会才可能稳扎稳打、步步逼近。当浙江巡抚王有龄毙命后,曾国藩才决定派左宗棠带六千人马援浙。曾国藩利用太平军的势力打垮了冤家对头王有龄,同时,王有龄率清军抵抗太平军时,也削弱了李秀成的力量。
这正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该左宗棠出面收拾残局了。曾国藩一边上奏朝廷,保奏左宗棠为浙江巡抚,一边令左宗棠入浙后务必猛攻猛打,尽快围困杭州城。若能牵住李秀成在杭州一带的兵力,则可以减轻湘军进攻金陵城的压力,拿下“粤匪”老窝,为时不远也。
新任浙江巡抚左宗棠当然也渴望建功立业。前两年,因他在景德镇一带屡建战功,被咸丰皇帝钦定“赐同进士出身”。对此,有多少人嗤之以鼻,又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左宗棠早就暗暗下定决心: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用铁的事实堵住那些人的嘴巴。
如今正是他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他能错过机会吗?
左宗棠带着六千精兵一路过关斩将,打得十分凶猛。他们连下开化、常山等城镇,于同治元年(1862)五月拿下了浙江西部重镇衢州。然后,他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沿寿昌、严州向前推进;一路从龙游、金华至浦江。两路人马在富阳会师,共取杭州。
对于左宗棠的战略、战术,曾国藩十分欣赏。他不止一次地在三弟曾国荃面前夸赞左宗棠,意在激励三弟更加努力奋斗,建立新的功勋。
提起三弟曾国荃,曾国藩就觉得有些头疼。曾国荃性情暴烈,又有些仗势欺人,所以他的人缘很差。几个月前,老弟拿下了太平军死守九年之久的安庆城。按理说,曾国荃得了头功,理应受到朝廷的重赏。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平日里,曾国荃不注意和同僚搞好关系,弄得人际关系十分紧张。攻陷安庆城时,为了斩草除根大开杀戒,这竟成了把柄。有不少人上奏朝廷,弹劾曾国荃,说他“滥杀无辜”。三、四万死者中,“太平贼子”不过八千多人,如今已引起民愤;还说他“攫取财物,”冲进安庆城后,曾国荃占据了英王府,将陈玉成的府邸洗劫一空,所取财物不下于五百万两白银。
对此,西太后半信半疑,她看在曾国藩的面子上,对曾国荃的“罪恶行径”不予深究。但是,她也不会重赏曾国荃,只给了他一个“江苏布政使”的头衔。这使曾国荃大吃一惊,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立了大功,反被朝廷冷落。
曾国荃的情绪十分低落,他差一点就跑回了湖南老家。见此状,曾国藩又是鼓励,又是责骂,他软硬兼施,希望老弟能从消沉中振作起来。
倔强、任性的曾国荃振振有词,为自己申辩,看他那泪流满面的样子,曾国藩心如刀割。他拍着三弟的肩膀,安慰道:
“你的功绩永不能抹杀。只是以后要注意与大多数人搞好关系,不要让自己总处于困境之中。大哥都是为你好,希望你和国葆能很快成长起来,也为我们曾家多争光彩。我老了,说不定有一天会倒下去,到那时,谁来庇护你们?”
曾国荃沉默无语。别人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但是,大哥的话,他不敢不听。在曾国荃的心目中,大哥比父亲的威望更高,曾国藩是他的“撑天柱”。
“大哥,我也太窝囊了!攻下安庆城,我立了头功,这是铁的事实。可是,李鸿章、左宗棠、李续宜等人却得了重赏。你看:李续宜为安徽巡抚、左宗棠成了浙江巡抚、李鸿章当了江苏巡抚、骆秉章升为四川总督。我算什么?小小的江苏布政使,太丢人了!”
曾国荃一脸的怒气。
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三弟说:“这就是不公平的现实!当年,我为朝廷出生入死,又得到过公平的待遇吗?国荃,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忍自有生存之地。我常教育属下‘好汉打脱牙齿和血吞’,难道你都忘了吗?别说有人盯着你,鸡蛋里面挑骨头,拿你大开杀戒做文章。就是你一点错误也没有,朝廷也不会重赏与你的。”
“为什么?难道朝廷不识真人?”曾国荃困惑不解。
“因为你是我的弟弟。朝廷一直对我有所防备,生怕湘军尾大不掉、难以控制我,所以处处防我三分。他们还敢再扶植你吗?国荃,是大哥连累了你,你恨大哥吗?”
说话的时候,曾国藩很动情,以至两眼有些湿润了。
这时,如夫人陈氏端着两杯茶水走了进来。曾国藩连忙令三弟接过水杯,他用最温和的语调对陈氏说:
“你父亲开的药,按时吃了没有?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再劳累了,快进去歇着吧!”
陈氏脸色潮红,她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子,脸上呈现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神情。她低声对曾氏兄弟说:“真对不起!晚饭又要让亲兵做了,等过几日我好一些时,再为你们做些可口的吃吧!”说罢,她转身离去。曾氏兄弟看得很清楚:陈氏在抹眼泪。
曾国荃问:“她才二十二岁,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过门只有几个月,太连累大哥了。”
曾国藩黯然神伤,如实相告:
“她十六岁时便得了肺病,其父是安庆一带有名的神医,他当然是竭尽全力挽救女儿的生命了。可是,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看来凶多吉少。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温柔多情、贤淑大方,并不比你嫂子(欧阳氏)逊色。只是我没福气与这种好女人白头携老。”
“大哥,纳妾的感觉如何?对姨太太也会动真情吗?”曾国荃开了个玩笑,他想打破这凝重的空气。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说:“想体验一番吗?何不自己去纳妾?”
“不成、不成!我家里的那只‘母老虎’可没有嫂子那么开通。我若有那种念头,她非把我撕碎不可!”曾国荃的“惧内”早就出了名,曾国藩今日才见真容。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家常归家常,他们还要回到正题上来。
“国荃,大哥冷静考虑过:目前,你不适宜留在我身边。我想劝你回湖南一趟,在家乡多招些新兵以扩充你的军队。再者,现在你被别人指指戳戳,我心里很不好受,对付那些卑鄙小人,最好的办法是沉默不语。你离开后,他们再说三道四,我就不客气了。”
“既然大哥全是为了我好,我还说什么呢!”曾国荃不再任性。
其实,曾国荃也很想回湖南老家一趟。既可以招兵买马,又能买田置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攻占安庆英王府时,他真的发了大财!
安置好左宗棠与曾国荃以后,曾国藩该考虑李鸿章的去处了。
一年前,曾国藩被困在祁门军营时,李鸿章苦口婆心地劝他尽快离开“釜底”之危险境地,他不听,反而讥笑李鸿章胆小如鼠。又后来,李元度背叛湘军,李鸿章为其求情,曾国藩很是恼火,两个人闹过一阵子别扭。
李鸿章在关键时刻回到了曾国藩的身边,两人便化解了矛盾。李鸿章继续追随曾国藩,曾国藩准备给他一个恰当的位置。也让李鸿章得到点好处,日后才能更加死心塌地为曾国藩效力。
如今,李鸿章已为江苏巡抚,可是,得到的实惠并不多。像李鸿章这种人,与曾国荃还有所不同。曾国荃看重权与钱,李鸿章更想要威望与英名。
一个人不脚踏实地地去干,他永远也成不了大气候。该放手的时候,必须放手让他们去干!
李鸿章的运气果真不错,曾国荃刚刚回湖南,他就得到了一份美差。乐得李鸿章合不上嘴,喜得曾国藩眉开眼笑,两个人各得其所。一个高高兴兴地离开,一个大大方方地欢送,曾、李之密切关系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当左宗棠带兵进攻杭州一带时,太平军的力量迅速向上海方向转移。
本来,上海不过是个落后、贫穷的小城,广州、福州、武昌等城成为通商口岸时,渐渐带动了上海一带的经济发展。特别是其他各地战火连绵时,上海成了商贾巨富做买卖、挣大钱的避风港。外国商人也看中了这块“肥肉,”他们纷纷来沪发展贸易往来。一时间,上海成了繁华地带。
李秀成认为上海附近比较安全一些,他便带着太平士兵在沪杭之间扎了营。这下子可吓坏了上海一带的商贾富绅,也吓坏了侨居上海的外国商人。他们一商量,决定向两江总督曾国藩求救。既然曾国藩节制四省巡抚、管辖四省军务,他就有责任保卫上海的安全。
江苏太仓绅士钱鼎铭带着上海“父老乡亲”的委托,他跌跌撞撞跑到了安庆城,“扑通”一声跪在曾国藩的面前,他声泪俱下。
第一次哭求并没有打动曾国藩的心,他认为钱鼎铭言过其实。李秀成不过驻扎在上海的外围,以太平军目前的力量不可能立刻攻打上海城。因为,李秀成必须保存实力以保证天京的安全。再者,曾国藩也认为上海距金陵有几百里地,若是轻易答应出兵援护,万一金陵城的太平守军攻打到安庆一带,谁来御敌?
于是,曾国藩决定不理睬钱鼎铭。任凭他如何乞求,只管来个沉默以对就行了。
钱鼎铭发现曾国藩冷若冰霜,他不再纠缠下去。但是,他并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在安庆拜访了另一个重要人物李鸿章——。
李鸿章对援沪一事兴趣很大。他清醒地认识到:一日不离开曾国藩,自己一日没出路。就像刚成年的公狼一样,在老狼的眼中,它永远嫩了些,老狼不可能让年轻的公狼霸占一方。
此时正是离开曾国藩的大好时机,何不抓住天赐的良机呢?
在钱鼎铭的鼓动下,李鸿章来到了曾国藩的面前。他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来意,而是开诚布公地说:
“目前,上海时局十分紧张,非东南之福也。上海地处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那里一直是天下财货所聚之地。况且税厘充足、饷源丰富,丢弃了它,太可惜了。据太仓富绅钱鼎铭相告:只要总督大人肯出援上海,上海地方绅士愿为湘军提供充足的军饷,以剿太平军。”
曾国藩带兵打仗缺的就是银子,如今有人愿意提供丰厚的军饷,他不能不重新考虑援沪一事了。他不禁思绪万千:
“听李鸿章这口气,似乎他有出征之意。如果他能独立带兵打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李鸿章追随我这么多年,的确算得好军师、好朋友。既然他有鸿鹄之志,何不成全他呢?将来左宗棠、李鸿章等人成长起来了,不也是我们湘军的福音吗?左、李二人有思想、有大志、有能力,他们定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千万不能埋没人才,但愿他们的仕途比我平坦一些。”为什么曾国藩会如此大度呢?
一是他曾遭人嫉恨,差一点丢了官职,他不愿意自己的部下如他一样命运多舛;二是他感到年岁已大,许多事情都力不从心,说不定哪一天跌倒后再也爬不起来,他要尽快培养“接班人”;三是左、李二人忠于朝廷、智慧过人,比其他人更能稳、准、狠地打击他们共同的敌人——太平军。
鉴于以上种种原因,曾国藩打算让李鸿章带兵援沪。
当曾国藩向李鸿章透露一点点消息时,李鸿章面露惊喜之色。
曾国藩心中暗想:“这个决策何等英明而伟大呀!李鸿章将终生感激于我,同时,我又能利用能干的李鸿章去扩大沪杭一带的势力范围。李鸿章若能取胜,朝廷嘉奖的应是我这位‘两江总督’;李鸿章若没有取胜,我尽可以上奏弹劾他。妙也、高也!”
李鸿章是何等聪明之人,他也有自己的打算:
“曾国藩想利用我为他壮威,我就满足他这点私欲。同时,我也能借机组建自己的军队,逐渐摆脱他的控制。”
两个人一拍即合,下一步就好办多了。
经过安庆之战,湘军损伤也不小,曾国荃已回老家湖南招募新兵去了,原来的湘军已无法提供兵力给李鸿章。经过再三考虑,曾国藩决定成立一支新的军队——淮军。
为什么他要另立新军呢?
其中原因有三:其一,自安庆之战以后,在曾国荃的唆使下,湘军日益骄纵。有不少人大肆掠夺财物,他们打仗的目的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参与野蛮、疯狂的掠夺。像这样的军队很难再取胜;其二,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若拨一部分湘军与他,他很难调遣那些湖南兵。不如就地招兵买马,本乡本土的便于领导;其三,徐淮一带农民强悍、勇敢,只要训练有方,很快就能上战场。
所以,曾国藩立刻写信给合肥的张树声,让他赴安庆共商大计。曾、李、张三人皆认为淮军的模式可仿照湘军之模式,也以亲缘、地缘为纽带,使军队具有高度的凝聚力。
同治元年(1862)春,淮军正式成立。李鸿章为全军统帅。
为了表示自己对学生李鸿章的关爱,曾国藩又把自己的亲兵营送给了李鸿章,李鸿章不胜感激。此外,他从三弟曾国荃的营中拨了三千兵勇编入淮军,加上李鸿章、张树声、潘鼎新、刘铭传、关长庆等人在淮河两岸招募的新兵,淮军一共有七千多人。
李鸿章整装待命,准备向上海方向开拔。
就在这时,上海人潘馥坐船来到了安庆。曾国藩、李鸿章不知其来意,他们小心谨慎地接待了来者。潘馥一口的上海话,怎么听也听不懂,急得几个人抓耳挠腮。潘馥更是急得满头大汗,他把“我”说成“阿拉,”把“不知道”说成“毋晓得,”把“你”说成“侬”。
他叽里哇啦说了一大串,又比划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听懂他的意思。
曾国藩猛地想起如夫人陈氏曾在上海生活过两、三年,何不请她当翻译!
可是,年轻貌美、温柔贤淑的陈氏已病入膏肓,曾国藩有些犹豫了。李鸿章想了想,说道:“潘馥到此一定有要事相告,他的双手有残疾,又不能握笔写字,他口述不清怎么办呀!”
“上海那么多能人,偏偏派一个‘活哑巴’来。”曾国藩有些生气。
“老师,如嫂夫人不是会沪语吗?事到如今,只好劳累她了。”李鸿章恳求道。
“可是,她已不能下床。”说话的时候,曾国藩有些难过。
“让亲兵把她抬来,怎么样?”李鸿章再三恳求。
曾国藩默默地点了点头。重病中的陈氏被抬到了总督衙门前厅,她艰难地坐了起来,那脸色比蜡纸还黄。人们看了,无不感动。
潘馥走到陈氏面前,他再次叽里哇啦地讲述了一遍。陈氏翻译道:
“曾大人派李大人援沪,我们感激不尽。钱鼎铭是我的好朋友,他派我到此迎接李大人。我们已以十八万两白银雇下了英国轮船二十一艘,淮军可乘船去上海,免除途中奔波、劳累。钱鼎铭在上海作好了接应工作,淮军一到上海,立刻能得到妥善的安排。”
曾国藩、李鸿章不由得露出了笑容,两人异口同声道:“太好了!”
曾国藩已深刻地认识到:要想攻破太平天国的天京城,必须东南地区一盘棋。
安排好左宗棠、曾国荃、李鸿章三人的去处,下一步他要实施的工作是开办洋务、制造先进的机械装备。以强有力的武器来对付强大的敌人。因为,他们的对手抢先一步用洋枪、洋炮了。
左宗棠来信说,江浙一带的太平军从外国人手里购买了先进的枪炮,其威力巨大,远比湘军的长矛、大刀、鸟枪厉害多了。
李鸿章也来信了。他到了上海以后,根据朝廷的意图,与英国人戈登取得了联系。
大清国想尽快彻底消灭“粤匪,”西太后和恭亲王等人想到了“借师助剿”。李鸿章十分欢迎这种做法,他立刻付诸行动,并向老师曾国藩汇报了在沪行动。
李鸿章大肆鼓吹以戈登为统帅的外国军队如何如何强大,外国军队与他的淮军混合起来,称为“常胜军”。如今,常胜军已是外国武装,船坚炮利、天下无敌。
对于洋枪、洋炮的巨大威力,曾国藩深信不疑。但是,他对“借师助剿”颇有些不满。
外国人攫取中国的财物、侵占中国的土地、烧了圆明园……
这一切,曾国藩一想起来就恨之入骨。他总认为外国人太欺负大清国了,如今“借师助剿”非清国福音。那些蓝眼睛、大鼻子对中国没安什么好心,让他们插手中国的内政干什么!
曾国藩一下子陷入了痛苦之中。他上奏朝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上海是通商口岸,那里的局势安稳与否和外国人有密切的关系,尚可‘借师助剿’。至于金陵、苏杭一带,万万不可让洋人‘代管’。一旦外国人到处指手划脚,我们还有自主权吗?”
李鸿章接二连三地来信,每一次都竭力鼓吹洋枪、洋炮之威力。曾国藩对身边的彭玉麟说:“即使少荃不竭力鼓吹洋枪、洋炮之威力,我也打算兴办洋务,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武装湘军。十一年前,郭嵩焘就向我介绍过外国的先进技术,我早就动过心。只是这十多年来忙于南征北战,没有时间付诸行动。趁国荃回籍招兵买马之际,我打算立刻着手开办洋务,以武装我们的军队。”
彭玉麟永远坚决地站在曾国藩一边,他说:
“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武装湘军与‘借师助剿’有根本之区别。这太好了,一旦军队有了先进的武装,攻克金陵城还成问题吗?”
曾国藩对未来充满了信心。同时,他有一个明确的思想:学习西方的先进技术可以,但不能为夷所制。
一天,他在安庆内军械所对技师杨国栋说:
“我们已从外国人手中购买了先进武器,我把它交给你和华蘅芳、徐寿、李善兰等人。你们应尽快揣摩、研究其中奥妙,以尽快制造出中国人的‘洋枪、洋炮、洋军舰’。”
杨国栋拍着胸脯回答道:
“曾大人尽管放心吧!不出一年的时间,保证研制出威力大、射程远、准确度高的新式武器。不过,我们需要一大笔研究经费,不知大人能拨多少银子?”
曾国藩想了想,说:“你估算一下,究竟需要多少两银子?只要你们能研制出新式武器,花费几两银子算什么!”
有了明确的指示,杨国栋等人就好干多了。他们在安庆内军械所展开了紧张的研制工作,把洋枪、洋炮拆开,仔细揣摩、研究,再进行打制、改装、仿造,的确也造出了一些枪炮。不过,军工厂的规模很小,不可能进行成批量的生产。
就在一群技师们干得热火朝天之际,曾国藩突然“失踪”了几天,大家都觉得有些纳闷儿。一般情况下,曾国藩很少这般“偷懒”。
怎么了?
当人们再次见到他时,他的情绪十分低落,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下属们窃窃私语,谁也不敢出大气,最后,还是他本人说了一句:“前几日,家里出了件不幸的事情。我那陈氏因病去世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说:“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枪炮造得怎么样了?士兵能掌握技巧吗?一旦九帅(曾国荃)回来,我们就向金陵发动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