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车坐了九个小时。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雾还没散完。
我走进院子,药柜旁边晒着新采的黄芩和当归,跟我走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
推门进去,爷爷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看着手里一本泛黄的线装书。
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看我。
“回来了?”
“回来了。”
我拿起一旁的小马扎在他旁边坐下。
他翻了一页膝盖上的书:“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明天,看完了觉得那些人值不值得认?”
我笑了一下。
“不值得。”
他“嗯”了一声。
“不值得你还跑过去待了三个月。”
“我去他们的医院练手。”
他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随后继续翻过去了。
“你那个银针救人的事我听说了。”
我心里一跳。
“您怎么知道的?”
“老沈跟我说的。”
老沈,就是那个发邮件给我的国家重点实验室负责人,他果然跟爷爷有联系。
“他说你用的是我的阶梯式复律针法,还说下针的角度比我年轻时候准。”
我愣了一下,从小到大爷爷从来不夸我。
他总说我手比脚笨,说这话的次数比叫我名字的次数还多。
爷爷看了眼我错愕的表情,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
“他自己说的,不是我说的。”
爷爷补充说着,语气很淡:
“可我觉得你比我还差得远呢!”
说完他又翻了一页书,继续看。
但我注意到他刚刚翻的那页根本没看,他是在假装看书。
我揉了一下眼睛,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全涌上来了。
五岁我爬上药柜闻草药,他没拦。
七岁我偷看他扎针灸,他没赶。
十岁我翻他的医书看不懂来问,他只是让我自己想。
十三岁给村民看诊出了差错,他没有骂我,只是让我下次再好好想想。
这些年我翻的书、辨的药、扎的针、治的人,这些全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
他什么都没给我,只是让我在他家待了十八年。
而这才是最厉害的教育,不是灌满了一个杯子,而是点燃了一团火。
回来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堆邮件和电话。
是我那天的报告引发了连锁反应。
老沈教授在学术圈里传了我的报告全文。
里面的内容被几个医学期刊的编辑看到了,纷纷给我发邮件让我投稿。
然后是三家医药集团的人联系到了我。
他们打的是村里唯一的座机。
但座机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搞得村长连跑了三趟喊我接电话。
第一家是长青医药。
他们的首席顾问叫周正和,爷爷的大弟子,五十七岁,在业内被称为“北方中医第一人”。
“你要是来长青,岗位你自己挑。”
第二家是瑞泽集团。
他们的研发总监王学林,三十年前跟爷爷学了两年中药制剂。
“如果你有兴趣,瑞泽的中医药研发中心可以单独给你开一个项目组。”
第三家是国济堂。
百年老字号,全国最大的中药连锁。
创始人孙家的后人孙明诚亲自打电话:“你来了就是副院长级别,不需要走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