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消毒水的味道先钻进鼻腔。
我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很久,才看清自己躺在病房里。
右腿被固定支架牢牢包住。
队医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片子,声音压得很低。
“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撕裂,软骨大面积剥脱。”
“手术可以做,但就算恢复顺利,也不可能再承受职业强度训练。”
陆泽坐在床边,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我还白。
“你肩膀怎么了?”
“脱臼,复位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到床头。
退赛申请。
“我们就到这里。”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慢慢蜷紧。
只差一场。
七年前,我和贺凛约好一起站上的领奖台,如今近在眼前。
可我的右腿已经替我给出了答案。
“陆泽,你还可以换替补搭档。”
“这张报名表上,我只写过你的名字。”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
陆泽沉默很久,目光落向窗外。
“两年前全运会,我看过你一场比赛。半决赛后,你膝盖肿得连楼梯都下不了。”
“所有人都在围着贺凛庆祝,只有你一个人坐在消防通道里,让队医给你打封闭。”
“那天我就想,如果你是我的搭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低下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些年我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受伤后自己处理。
原来不是没人看见。
病房门在这时被推开。
贺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副新的护膝。
他大概一夜没睡,队服还停留在昨天比赛结束时的样子。
陆泽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门合上后,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贺凛走到床边,把护膝放下。
“这是国外实验室刚送到的,支撑性比你以前那副好。”
“用不上了。”
他坐到椅子上,手背挡住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医生说手术后走路还有机会。职业赛没机会,那就不打了!”
他放下手,眼睛通红。
“我也退役。我们回家,公开,结婚。你想去哪里都行。”
这些话,我曾经等了很久。
我幻想过退役后的生活。
也许开一家小球馆,偶尔教孩子打球。
贺凛结束训练回来,我替他放松肩膀,他给我带一束路边买的花。
可那些画面,早就在一次次被放弃里,慢慢褪了色。
如今他说出口,我竟只觉得陌生。
“你的决赛呢?沈妍怎么办?”
“我不打了,我会和她解释。”
他伸手想握住我。
“阿凝,我不要冠军了。”
我避开他的手。
“你不能每一次都替别人决定。”
贺凛怔怔看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听懂这些话。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打完比赛。”
“那我们呢?”
我没有回答。
贺凛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时间。”
“我以为你只是气我,休息一阵就会回来。”
“我以为世锦赛结束,我拿到冠军,再好好哄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许凝,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
我望向窗外。
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所有最后一次发生时,都和寻常日子没有区别。
最后一次搭档,最后一次喝同一只水杯,最后一次替他补反手位。
没人会在那一刻敲响警钟。
天亮后,贺凛被教练叫走。
临走前,他把护膝留在床头。
我看了很久,最后叫来护士。
“麻烦帮我扔掉。”
中午,陆泽回来,手里拿着重新打印的退赛申请。
“队里还在等你的签字。”
我接过那张纸,笔尖悬在签名处,却迟迟落不下去。
“如果打封闭呢?”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许凝,没有一场比赛值得你赌上下半生。”
“这是最后一场。”
“也是你以后每一天的开始。”
我看着他缠满绷带的左肩。
明明自己也疼得额角冒汗,却还先替我把所有后果想了一遍。
“陆泽,我想给自己一个结局。”
陆泽拿走退赛申请,当着我的面撕成两半。
“好。”
“那就一起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