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夫妻终于平静了一段时间,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不,妻子已经蠢蠢欲动了。
“老公,咱俩结婚的时候没拍婚纱照,你还记得吧?”
“记得。当时你说‘拍那玩意儿干嘛,浪费钱,不如吃顿火锅’。”
“现在我后悔了。我闺蜜昨天把她婚纱照发朋友圈了,人家拍得像仙女,我连个像样的合影都没有。”
“你闺蜜那个老公是摄影公司老板,人家拍得能不好吗?”
“那我不管。我也要拍。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薇薇新娘摄影工作室。”
杨老六正在啃鸡爪,听到“薇薇新娘”四个字,鸡爪从手里滑了出去,精准地飞进了垃圾桶。
“多少钱?”
“三千八百八十八。”
“多少?!”
“三千八百八十八,送一个二十四寸放大框,两个十寸摆台,一本相册,还有一张钱包照。”
“钱包照?就咱俩那个脸,塞进钱包里,钱包都得要求离婚。”
“你拍不拍?”
杨老六看了看李翠花的眼神,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如果说“不拍”,今晚就睡沙发,明天睡楼道,后天睡桥洞。
“拍。”他说,“三千八百八十八是吧?从你零花钱里扣。”
“我没有零花钱。咱家的钱都是我的,你的零花钱也是我的。所以从你的零花钱里扣,就是你下个月、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的零花钱都没了。”
杨老六掰着手指头算了三秒钟,发现自己的零花钱已经预支到了明年春节。
“也就是说,我从现在起到过年,连一根冰棍都吃不上了?”
“你可以吃免费的冰棍,超市试吃那种。”
“那个冰棍是切成一厘米见方的!一口能吃三个!”
“那你就多吃几口,过过瘾。”
杨老六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啸。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杨老六被李翠花从沙发上薅起来。她已经换好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画了全妆,头发做了大波浪,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抠下来的。
杨老六穿着大裤衩和起球的T恤,脚上趿拉着拖鞋。
“你就穿这个去拍婚纱照?”
“你不是说现场有衣服换吗?”
“那是女生的!男生的要自己准备!你赶紧给我换衬衫、西裤、皮鞋!”
“我没有西裤。”
“你结婚那天穿的那条呢?”
“那条裤子的裆,你忘了?咱俩第一次见家长的时候,我一弯腰,露了内裤。内裤上写着‘发’字。你爸说‘这个小伙子挺想发财的’。”
李翠花想起来了,那条裤子早就捐了。
“那你去买一条!现在!立刻!马上!”
“来不及了,你看看几点了?”
“那你穿什么?总不能穿大裤衩拍婚纱照吧?那叫婚纱照吗?那叫沙滩游客照!”
杨老六翻箱倒柜,找出了唯一一条勉强能见人的长裤——一条黑色的运动裤,侧面有两条白杠。
“就这个吧,远看看不出来是运动裤。”
“你当摄影师是瞎子?”
“你把镜头怼我腿上拍?你不是拍脸吗?你拍脸谁看裤子?”
李翠花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弃。时间真的来不及了。
薇薇新娘摄影工作室在城西一个创意产业园里,装修得很网红,到处是粉色和白色的气球,前台摆着一只等人高的毛绒熊。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小雅的化妆师,二十出头,说话嗲嗲的。
“哇,李姐姐,你皮肤好好哦,我们今天一定给你拍得美美哒!”
然后她转头看见杨老六。
沉默了一秒半。
“这位是……新郎官?”
“对,我老公。”
“哇,新郎官好有……特色哦。”
杨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裤配白杠,白衬衫(领口有一圈黄渍,他解释说是咖喱),皮鞋(左脚那只鞋头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灰色内衬)。他从这身行头里看不到“特色”,只看到“特困户”。
“先化妆吧。”小雅把杨老六按到化妆椅上。
杨老六这辈子没化过妆,连大宝都不怎么涂。小雅拿起粉扑往他脸上拍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一缩。
“别动,新郎官,我给你打底妆。”
“底妆是什么?是不是就是刷墙的腻子?”
“差不多的意思。”
粉扑在杨老六脸上扑了二十下,他觉得自己的脸变成了一面刚刷好的墙,光滑、平整、没有毛孔。
然后小雅拿起了眉笔。
“你要干嘛?”
“修一下眉毛。”
“我的眉毛怎么了?我眉毛长得好好的!”
“你的眉毛太淡了,不上镜。”
“淡怎么了?淡显得我文静!”
李翠花在旁边椅子上坐着,翘着二郎腿:“你文静?你在家追剧的时候笑得能把楼下狗吓醒,你文静?”
杨老六闭嘴了。
小雅给他画了眉毛,涂了点唇膏,还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膏。杨老六睁开眼,看见镜子里有一个陌生人——脸白得像刚出笼的馒头,眉毛黑得像两条海参趴在额头上,嘴唇油亮油亮的,像刚啃完一只猪蹄。
“这是我?”
“是你呀,新郎官,好看吧?”
“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准备上台唱戏的。”
“那叫舞台妆,拍照吃妆,平时看着浓,拍出来刚好。”
杨老六转头看李翠花,想从她脸上找点安慰。李翠花看着他,嘴唇开始颤抖,然后猛地转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笑什么?!”
“我没笑,我在咳嗽。”
“你咳嗽肩膀抖什么?!”
“肺在抖。”
小雅又给杨老六弄头发,拿出发胶往他头上喷,用手抓出一个造型——把前面的头发往上撩,露出额头,两边修得整整齐齐,后面推得干干净净。
杨老六看着镜子,感觉自己像一个刚从90年代香港电影里走出来的帮派小弟,就差一根牙签叼嘴里了。
“这个发型叫什么?”他问。
“叫‘精神小伙’。”
“我看起来精神吗?”
“你看起来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打赢了,但自己也挨了两拳,嘴角那个弧度很倔强。”
杨老六看了一眼自己的嘴角,那里确实有一颗痘,被粉底盖住了,但倔强地凸出来一个小包。
第一套造型:室内白纱。
李翠花换上了婚纱,蓬蓬的那种,像一朵倒扣的白莲花。她从更衣室走出来的那一刻,杨老六承认——确实好看。好看得他都忘了自己脸上的粉底。
摄影师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姓陈,大家叫他陈老师。他手里拿着一台大相机,脖子上挂了好几个镜头,看起来非常专业。
“来来来,新郎站左边,新娘站右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好,新娘的头往新郎肩膀上靠,新郎搂住新娘的腰。”
杨老六伸手搂住李翠花的腰。
“新郎,你的手不是搭在腰上,是搭在胯上。往上一点。”
杨老六把手往上挪了五厘米。
“再往上一点,那是肋骨,再往下。”
杨老六的手在李翠花腰上来回移动,像在找盲文。
“新郎,你到底知不知道腰在哪里?”
“我知道,但是我一紧张就找不准了。”
“你找你老婆的腰你紧张什么?”
“因为你在旁边看着,你看着我我紧张。”
陈老师叹了口气:“这样吧,新郎,你把手放在你觉得是腰的地方,不要动。”
杨老六把手放在李翠花腰上。
“好,新娘,你的手环住新郎的脖子。”
李翠花伸手环住杨老六的脖子,杨老六脖子一缩,像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
“她碰到我脖子了。”
“她是新娘,她碰你脖子是正常的。”
“但我脖子怕痒。”
“拍婚纱照你怕痒?你明天是不是要说你怕光?后年是不是要说你怕相机?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是不是要说你怕女人?”
陈老师这番话把全场逗笑了。李翠花笑得手一松,差点从杨老六身上滑下去。
第二组镜头:对视。
“新郎新娘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深情一点,眼神要拉丝那种。”
杨老六和李翠花面对面站着,相隔二十厘米,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看了五秒钟,杨老六的眼皮开始眨,频率从一秒一下变成了一秒三下,像在给眼睛打拍子。
“新郎,你眨眼干嘛?”
“我忍不住,看着她的眼睛我就想眨眼。”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太好看了,闪得我眼睛疼。”
李翠花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陈老师趁机按快门:“对对对,新娘就是这个表情!新郎你别眨眼了!你眨一下我就要重拍!”
“我控制不住!人为什么要眨眼?这是生理反应!你让我不眨眼不如让我不呼吸!”
“那你把眼睛闭上一秒,睁开,坚持五秒不眨,能做到吗?”
杨老六闭上眼睛,睁开,盯着李翠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