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狗笼 > 第2章 狗链


老周被扔在物流园门口的那天下午,下了暴雨。

不是比喻,是真的暴雨。滨江市的夏天,雨来得像泼水,十分钟就能让街道变成河流。物流园的排水系统早就坏了,雨水从D区的仓库倒灌出来,混着机油和灰尘,变成一条条黑色的溪流。

江野站在传达室门口,看着老周躺在雨里。

没人敢去扶。疤脸刘放话了:谁碰老周,就是跟他过不去。物流园四十多个搬运工,有二十多个欠着疤脸刘的钱,剩下的十几个,家里有人在滨江打工——他们不敢赌。

老周在雨里躺了四个小时。他的腿已经肿得像水桶,布条被血浸透,又被雨水冲淡,变成淡红色的水,流进排水沟。

江野数着时间。下午三点,雨最大的时候,他拿起传达室那把黑伞,走了出去。

"野哥!"一个年轻工人喊他,"别去!刘老板的人看着呢!"

江野没回头。他走到老周身边,撑开伞,遮在老周头上。然后他自己蹲在雨里,任由雨水砸在背上。

"你……你走吧……"老周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行了……别连累你……"

"你死在这,物流园要停工三天,配合调查。"江野说,"停工三天,疤脸刘损失十二万。我这是在帮他省钱。"

老周愣了一下,想笑,但笑声变成了咳嗽。

一辆黑色奔驰从D区开出来,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停在江野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疤脸刘那张脸——刀疤从眉心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江野。"疤脸刘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我观察你三个月了。沉默,肯干,不惹事。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提你当B区组长,月薪加八百。"

江野看着疤脸刘,没说话。

"但现在,"疤脸刘指着老周,"你为了这条废狗,坏我的规矩。知道规矩是什么吗?"

"知道。"江野说,"规矩就是,您说的话,就是规矩。"

疤脸刘笑了,刀疤扭曲成更狰狞的形状:"聪明。那你知道坏规矩的后果吗?"

"知道。"江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已经被雨水泡软了,但字迹还能辨认,"这是老周的工伤认定申请,我已经递到劳动局了。同时递交的,还有物流园三年来所有工伤事故的清单,共十七起,无一赔偿。"

疤脸刘的笑容僵住了。

"您当然可以说,这些事故都是工人违规操作。"江野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劳动局的人说,如果一个月内再出现一起不赔偿的工伤,他们就要来物流园'例行检查'。包括D区。"

疤脸刘的脸色变了。D区是他的命根子,那些没车头的车厢,那些凌晨的哭声和笑声,经不起任何"例行检查"。

"你在威胁我?"疤脸刘的声音低下来,像毒蛇吐信。

"不敢。"江野说,"我是在求您。求您发发善心,给老周一条活路。他闺女在读法律系,将来可能有出息。您现在花六万块的医药费,买一个人情,不亏。"

疤脸刘盯着江野,盯了很久。雨声很大,盖过了奔驰发动机的轰鸣。

"六万?"疤脸刘终于开口。

"六万。"

"如果我不给呢?"

江野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疤脸刘身后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但疤脸刘摆摆手。

江野没有砸车。他把砖头放在老周头边,然后站起来,从伞下走到雨里。

"刘老板,您知道物流园为什么需要看门狗吗?"江野站在雨中,全身湿透,"因为狗会叫。有狗叫,贼就不敢来。但如果狗不叫了,贼来了,丢的东西,可比六万多。"

他转身走回传达室,留下那把黑伞,和老周身边那块砖头。

那天晚上,老周被送去了医院。疤脸刘出了六万,但扣了江野三个月工资,理由是"损坏公物"——那把黑伞是物流园的财产。

江野躺在破沙发上,背上的伤口发炎了,烧得他浑身发烫。但他睡不着。

他在想老白下午说的话。

"你那个仲裁申请书,是假的。但你要是想要真的,我今晚就能写一份。"

江野翻身坐起,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有他的身份证、退伍证(他没有当过兵,但办了一个假的,用来找工作)、一张欠条,和三百二十七块钱。

他数了三遍。然后穿上衣服,走向老白的宿舍。

老白住在物流园角落的一间板房里,灯还亮着。江野敲门,老白开门,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

"我知道你会来。"老白说,"进来吧,茶刚泡好。"

板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堆满了账本和报纸。江野注意到,那些报纸全是财经类的,有些还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江野问。

"会计师。"老白给江野倒了一杯茶,"大所的合伙人,年薪百万那种。后来举报了一个上市公司做假账,被行业封杀了,老婆也跑了。"

"为什么举报?"

"因为那个上市公司,克扣了我爸的养老金。"老白笑了笑,"我爸是工人,干了一辈子,最后连棺材本都被他们做账做没了。我举报他们,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报仇。"

江野端起茶杯,没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说:"我想报仇。"

"为谁?"

"为我爸。为老周。为所有被当成狗的人。"

老白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江野面前。

"这是什么?"

"物流园的真实账本。"老白说,"疤脸刘十年来的所有收入、支出、偷税、行贿、D区的交易记录。足够让他坐十五年牢。"

江野看着那份账本,手有些抖。

"你给我这个,想要什么?"

老白看着江野,那双被茶渍和岁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我想要你,"老白说,"当一条不一样的狗。不是看门狗,是头狼。头狼不咬人,头狼咬的是铁链子。把铁链子咬断了,后面的狗,才能跑。"

江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账本推回给老白。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铁链子后面,"江野说,"还拴着我妈,我妹,还有四十多个工人。我咬断链子,他们会被砸死。"

老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所以你要先变成铁?"

"对。"江野站起来,"我要先变成铁。铁不会咬链子,铁会生锈,锈进链子里,从里面烂掉。等链子烂了,轻轻一挣,就断了。"

他走向门口,又停下来。

"老白,帮我做一件事。"

"说。"

"查一查,疤脸刘的D区,那些没车头的车厢,到底运的是什么。"

老白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江野的背影,慢慢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江野,"他说,"你知道查到这个,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江野拉开门,暴雨的声音涌进来,"意味着,要么我死,要么他亡。没有第三条路。"

门关上。老白独自坐在板房里,看着桌上那份账本。他打开台灯,从床底拖出一个尘封的箱子,箱子里是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

他开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铁锈。

"有意思,"老白喃喃自语,"这条狗,好像真的想咬断铁链子。"

他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开始检索"滨江快运D区"的所有关联信息。

窗外,暴雨如注。物流园的排水沟满了,黑色的水溢出来,漫过道路,漫过传达室,漫过那辆黑色奔驰的轮胎。

没人注意到,在暴雨的掩护下,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物流园的围墙翻了出去。那是泥鳅,十九岁,孤儿,从小在物流园长大。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江野的字迹:

"去D区,看看车厢里是什么。别让人发现。发现就跑,跑不掉就咬舌,别供出任何人。"

泥鳅把纸条吞进肚子里,消失在雨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