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是在凌晨两点回来的。
他从传达室的窗户翻进来,像一片湿透的叶子落在地上。江野没睡,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螺丝刀——传达室的工具箱里唯一像样的武器。
"野哥。"泥鳅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看到了什么?"
泥鳅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江野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个布娃娃。很旧,棉花从接缝处露出来,一只眼睛是纽扣,另一只眼睛是画上去的,已经褪色了。娃娃的肚子上有一道缝痕,线脚粗糙,像是被人匆忙缝上去的。
江野拿起娃娃,翻过来。娃娃的背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小雨。
"车厢里,"泥鳅咽了口唾沫,"全是这个。娃娃,玩具,衣服……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孩子。"泥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很多小孩,被关在车厢里。有男有女,小的三四岁,大的十几岁。他们……他们在哭,但嘴被胶带封着。"
江野的手停住了。螺丝刀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刀尖抵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
"D区的人,在转运这些小孩。"泥鳅继续说,"我听见有人说,'这批货送到临海,老价钱,一个五万。'"
江野放下娃娃。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螺丝刀的刀尖已经陷进了桌面两厘米。
"几个人看守?"
"六个。有枪,我见过,是喷子。"泥鳅说,"野哥,咱们报……报警吧?"
江野看了泥鳅一眼。那一眼很冷,像冬天的铁轨。
"报警?"江野说,"物流园是疤脸刘的,警察来了,他提前十分钟就能收到消息。那些孩子,会在警察到之前,变成铁路上的'意外事故'。"
"那……那怎么办?"
江野站起来,走到窗前。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烂尾楼的轮廓像一排排墓碑。
"泥鳅,你去睡觉。今天的事,跟谁都不能说。"
"野哥,你要干什么?"
江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看着D区那排仓库的屋顶。屋顶上有一只乌鸦,正在啄食什么东西。
"老白说得对,"江野喃喃自语,"我不是要咬断铁链子。我是要锈进去,从里面,把整栋楼弄塌。"
他转身,从床底下拖出铁盒子,把里面的三百二十七块钱倒出来。然后他从工装裤的暗袋里,摸出另一张纸——那是他上个月去城里,在一个地下诊所做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有一行字:血型O型,Rh阴性,俗称"熊猫血"。
江野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他打开门,清晨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野哥!"泥鳅在身后喊,"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泥鳅一眼。那是泥鳅第一次看见江野笑。那笑容很淡,像铁锈上的霜。
"去当狗。"江野说,"当一条能让老虎放松警惕的狗。"
他走向D区。清晨的物流园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人在装卸货物。他们看见江野,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D区的门口站着两个混混,正在抽烟。看见江野,他们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找刘老板。"江野说,"我来认错。"
"认错?"
"对。"江野低下头,脊梁弯成一个顺从的弧度,"我不该管老周的事,不该威胁刘老板。我想通了,在物流园,刘老板就是天。我想当天底下最听话的狗。"
两个混混对视一眼,笑了。
"操,看门狗终于想通了?"其中一个用烟头点了点江野的胸口,"等着,我去通报。"
江野弯着腰,站在D区门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狗。
但他知道,影子是反的。
趴在地上的,从来不是他。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体检报告,又摸了摸后腰——那里藏着一把从工具箱里磨尖的螺丝刀。
铁锈,从来不在表面。铁锈,在铁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