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的铁门比江野想象的厚。
不是普通仓库的卷帘门,是两扇对开的钢板门,每扇足有十厘米厚,上面焊着铆钉,像某种巨兽的牙。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再往下闻,是孩子的尿骚和廉价香精的甜腻。
江野低着头,脊梁弯着,跟着两个混混往里走。他的右手始终贴着右腰,那里藏着螺丝刀,三棱的,磨尖的,能捅进肋骨缝隙里。
"站住。"
办公室在D区最深处,三十平米,没有窗。疤脸刘坐在一张皮椅上,皮椅的扶手磨得发亮,像被人盘了十年的核桃。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刀刃在台灯下泛着蓝光。
"江野,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吗?"
"因为刘老板宽宏大量。"江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宽宏?"疤脸刘笑了,刀疤像活过来的蜈蚣,"我侄子刘猛说,你这种人,脊梁骨是钛合金的,弯不下去。"
"能弯。"江野说,"只要给口饭吃。"
疤脸刘突然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江野的额头。
江野没有躲。烟灰缸是水晶的,棱角锋利,砸在额角上,血立刻涌出来,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世界变成红色的。
"为什么不躲?"疤脸刘问。
"躲了,就不够听话。"江野用袖子擦血,动作很慢,"狗不能躲主人的打。"
疤脸刘盯着他,盯了足足十秒。然后他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扔过去:"擦擦。我欣赏识时务的人。"
江野接住纸巾,没有擦自己的脸,而是蹲下去,擦地上的血——一滴,两滴,从门口到办公桌,像一条红色的路标。
"有个事,需要你办。"疤脸刘说,"算是投名状。"
"刘老板吩咐。"
"老周那个闺女,叫周晓雨,在省城读大学,法律系。她今天坐早班车回来,要给她爹讨公道。"疤脸刘把匕首插在桌面上,"你去车站,把她接到物流园。记住,是'接',不是'绑'。我要让她亲眼看看,她爹是怎么'违规操作'的。"
江野的手顿了一下。他蹲在地上,看着那滴血在水泥地上慢慢晕开,像一朵畸形的红花。
"明白。"他说。
"还有,"疤脸刘站起来,走到江野身边,皮鞋尖几乎顶着江野的膝盖,"我听说你上个月去城里做了体检?"
江野的后背绷紧了。螺丝刀的棱角隔着工装裤,硌着腰间的皮肤。
"是。"
"熊猫血?"疤脸刘的声音变得奇怪,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Rh阴性,O型?"
"是。"
疤脸刘突然大笑,笑声在密闭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台灯都在晃。他一把拉起江野,拍着他的肩膀,像拍着一匹刚驯服的烈马。
"天意!天意啊!"疤脸刘说,"你知道临江市的赵公子吗?他女儿,先天性心脏病,下周手术,需要大量熊猫血。全市就找到了三个匹配,一个老头,一个孕妇,还有一个——"
"是我。"江野说。
"对,是你。"疤脸刘的眼睛在发光,"你知道赵公子出一滴血多少钱吗?一千。不是一袋,是一滴。你身上有五升血,那就是五千万。"
江野看着疤脸刘。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个老混蛋没有杀他。不是因为那六万,不是因为仲裁,而是因为他血管里流着的这东西。
"我抽。"江野说,"刘老板要多少,我抽多少。"
"好!"疤脸刘拍着他的背,"识时务!从今天起,你就在D区打杂,管仓库。记住,D区的东西,看一眼,挖一只眼;碰一下,剁一只手。"
"明白。"
江野被带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两侧是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小块玻璃窗,玻璃后面贴着黑纸。但有一扇门的黑纸破了一个角,江野路过时,瞥见了一眼。
那是一双眼睛。很小,很亮,像受惊的幼兽,在黑暗里发着光。
那双眼睛下面,有一个布娃娃,缺了一只纽扣眼睛。
江野没有停留。他跟着混混继续走,脚步拖沓,像一条真正被驯服的狗。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那张体检报告,把"熊猫血"三个字,摸出了毛边。
投名状?
不,这是入场券。
血,从来不仅是血。血是地图,是钥匙,是通往铁链子最深处的那条暗道。
江野被安排在一间杂物室住下,五平米,没有窗,但有一道通风口,通向D区的中央空调管道。他躺在床上,听着管道里传来的风声——风从关押孩子的房间吹来,带着哭声,很轻,像猫叫。
凌晨三点,江野爬起来,从通风口拆下一块挡板。挡板后面,是漆黑的管道。
他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铁皮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肘,但他没有出声。爬了大约十米,他看见下方有一丝光——是另一块通风口的百叶窗。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
下面是一个仓库,大约两百平米,堆满了纸箱。但纸箱不是货物,是笼子。每个笼子里,关着两到三个孩子。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衣服,像待宰的羊羔。有的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在仓库角落,有一个单独的铁笼,比其他笼子小,但里面只有一个孩子。女孩,大约五六岁,抱着那个缺了眼睛的布娃娃,正在轻声哼歌。
江野听不清歌词,但他看清了女孩的脸。
那张脸,和老周有七分像。
江野的瞳孔收缩了。他的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螺丝刀。螺丝刀的柄上,缠着他从工装上撕下来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变得发硬。
他忽然想起老白的话:"头狼咬的是铁链子。"
不,江野想,头狼咬的不是铁链子。头狼咬的是拴着铁链子的那根桩子。桩子倒了,铁链子再粗,也只是废铁。
他慢慢退回管道,把挡板装回去,躺回床上。
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把血抹在枕头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那是他给自己画的靶心。
靶心对面,是疤脸刘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