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D区住了七天,被抽了三次血。
每次四百毫升,装在透明的血袋里,贴上蓝色标签,写上"RH阴性O型,滨江快运,江野"。血袋被放进银色的保温箱,由专人开车送去临海市。江野不知道那些血输给了谁,但他知道,自己的血越值钱,他在D区就越安全。
疤脸刘给他安排了一个"美差"——D区仓库管理员。名义上是管货物,实际上是管那些笼子。每天早上六点,他负责给孩子们送饭;晚上十点,他负责清理排泄物。六个看守叫他"江管",语气里带着嘲弄,但也带着一丝忌惮。
毕竟,他现在是赵公子的"移动血库"。
第八天夜里,江野再次爬进通风管道。他的肘部已经磨出了茧,管道里的每一道焊缝他都摸得清。他爬到那个有百叶窗的缺口,透过缝隙往下看。
小雨还没睡。她抱着那个缺了眼睛的布娃娃,坐在笼子里,对着通风口的方向。她好像知道江野会在那里。
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那是他从疤脸刘的茶几上顺来的,包装纸已经揉皱了。他把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扔下去。
糖块落在铁笼边缘,发出轻微的"嗒"声。
小雨抬起头,看向通风口。她没有立刻去捡糖,而是伸出食指,在笼子的铁栏上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江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他画在枕头上的符号。靶心。
这女孩,看见了他枕头上的血画。
江野从管道里退出来,回到杂物室。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他忽然想起老周——那个在雨里躺了四个小时的老搬运工。如果老周知道,他的女儿(或孙女)就在D区,就在他每天经过的仓库里,他会怎么样?
江野闭上眼睛。他不能想。想多了,手会抖,手一抖,螺丝刀就握不稳。
凌晨两点,杂物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
江野翻身下床,打开门。泥鳅像一条鱼一样滑进来,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吓人。
"野哥,查到了。"泥鳅压低声音,"三天后,凌晨四点,有一列特殊车厢要进D区。不是运货,是运人。疤脸刘把这一批'货'全部清掉,给赵公子腾地方。"
"腾地方?"
"赵公子要借D区仓库,存放一批'医疗器械'。"泥鳅做了个引号的手势,"老白说,那批器械的价值,够买下半个南城。"
江野沉默。老白的消息从来准确。如果赵公子要入驻D区,那这些孩子的命运就更难预料——灭口,或者转移,无论哪种,都等不起。
"还有,"泥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老白让我给你的。他说,这是物流园D区的资金流向图。"
江野展开纸条。上面是老白工整的字迹,画着一张复杂的资金网络:
滨江快运D区
→
临海市赵氏集团
→
三家空壳公司
→
境外账户
→
最终指向一个名字:赵世荣(赵公子)。
老白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已冻结第一环节。三天内,他们提不出一分钱。"
江野把纸条吞进肚子里。这是他跟泥鳅学的。
"野哥,"泥鳅犹豫了一下,"大锤想见你。"
"大锤?"
"就是那个六指塔吊司机。他在B区装卸台,昨天刘猛的人调戏他妹妹,他差点把人从二楼扔下去。现在被关在工具房里,明天要断他一只手。"
江野站起身。他走到杂物室的角落,那里堆着他从仓库里顺出来的东西:一把仓库钥匙(复制的),半卷电工胶带,一包泻药(从药罐那里要来的,药罐说这叫"温和版",能让人拉三天但不死人),还有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告诉大锤,"江野说,"明天中午,工具房的锁会坏。让他别跑,等我。"
泥鳅点点头,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江野重新躺下。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血管处有三个针眼,呈青紫色。三天被抽了1200毫升血,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站起来的时候会头晕。但他知道,这种虚弱是他的伪装。
血库?
不,他是锈。锈不需要力气,锈只需要时间。
第二天一早,江野照常送饭。他推着餐车,在六个看守的注视下,走进仓库。孩子们的笼子呈环形排列,像一圈圈待割的麦子。江野把餐盒从笼子的缝隙里塞进去,动作机械,眼神呆滞,像一条真的被驯服的狗。
但当他走到小雨的笼子前时,他停顿了半秒。
小雨接过餐盒,手指在盒底摸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江野转身离开。他的口袋里,多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
那是小雨塞给他的。
回到杂物室,江野展开那张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幅图——D区仓库的平面图。六个红叉,是看守的位置;一个蓝圈,是枪械柜;一条虚线,是地下排水沟的走向。图的右下角,写着两个字:"锈刀。"
江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枕头里掏出螺丝刀,在墙上刻下第五道痕。前面四道,是四天。第五道,是今天。
五道痕,像五根手指,抓在D区的骨头上。
中午,工具房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刘猛的咒骂声。江野端着饭盒路过,看见大锤被两个混混按在地上,刘猛举着一根钢管,要砸大锤的左手。
"等等。"江野说。
刘猛回头,看见江野,笑了:"哟,血库来了?怎么,你想替这个傻大个求情?"
"不是求情。"江野把饭盒放在地上,"刘老板让我来带他去抽血。大锤也是熊猫血,刚查出来的。"
刘猛愣住了。
"不信?"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化验单——那是他自己的,但名字被他用指甲刮掉了,"刘老板吩咐,凡是熊猫血,都先留着。赵公子下周还要一批。"
刘猛的脸色变了。他当然知道赵公子的血有多值钱。他放下钢管,踢了大锤一脚:"算你命大。"
大锤被江野扶起来。两人对视一眼,大锤的左手六根手指在江野的掌心轻轻握了一下,像一把未开刃的锤子。
江野扶着他往医务室走。路过D区门口时,老白正坐在传达室里,捧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看着一份报纸。
报纸的财经版上,有一则不起眼的小消息:《赵氏集团子公司账户异常,疑遭黑客攻击》。
老白喝了一口茶,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与江野对视了零点五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锈,已经渗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