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定在第三天凌晨三点。
江野选这个时间,是因为看守的换班在三点十五分。交班前的十五分钟,是人最困的时候,也是锈最浓的时候。
前一天晚上,江野在给看守送宵夜时,在每个人的汤里加了一勺"料"。那是药罐给的,一种兽用的镇静剂,原本给骡子做手术的。药罐说,人喝了,不会死,但会浑身发软,像喝了三斤白酒。
"你确定剂量够?"药罐问。她是个二十七岁的女人,穿男装,抽烟,手指上有兽医手术留下的茧。
"不够。"江野说,"所以我还加了别的东西。"
他从仓库里顺来了工业酒精,兑进汤里。镇静剂加酒精,不是三倍效果,是十倍。
凌晨两点五十分,江野躺在杂物室的床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第一个看守开始打呼噜,第二个,第三个……到三点整,六个看守全部歪在椅子上,鼾声如雷。
江野从床底摸出螺丝刀,还有一把仓库钥匙——那是他用三天时间,用橡皮泥拓印、肥皂浇筑、锉刀打磨出来的复制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走廊里弥漫着酒精和呕吐物的味道。江野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他路过第一个看守,那人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鸡腿。江野从他腰间摘下一串钥匙,没有惊醒他。
三点零五分,江野来到仓库大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打开门锁。铁门拉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孩子们的呼吸声,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别出声。"江野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来带你们走的。"
没有回应。孩子们已经被吓傻了,或者说,被训练得不敢回应任何声音。
江野走到小雨的笼子前。小雨睁着眼,怀里抱着布娃娃。她看着江野,没有哭,没有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野打开笼门,把小雨抱出来。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但江野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狂跳,像一只被困在胸腔里的鸟。
"能走吗?"江野问。
小雨点头。她指着旁边两个笼子,里面各有一个男孩,一个大约八岁,一个大约十二岁。八岁的那个在发抖,十二岁的那个咬着嘴唇,眼神像狼崽。
江野把三个笼子都打开。十二岁的男孩突然抓住江野的手腕:"还有其他人。"
"我知道。"江野说,"但今晚,只能带走三个。"
"为什么?"
"因为锈刀,"江野看着男孩的眼睛,"锈刀不是斧头,锈刀只能一点一点地割。割急了,刀会断。"
男孩沉默了两秒,松开了手。他比江野想象的更懂事。
江野带着三个孩子,沿着他摸了三天的路线走——不是正门,是地下排水沟。D区的排水沟盖板在仓库最角落,上面堆着纸箱。江野搬开纸箱,露出一个六十厘米见方的铁栅栏。
他用力一掀,铁栅栏被掀开了。下面黑漆漆的,散发着腐臭,但那是通往外面的路。
"我先下。"江野说,"你们跟着。"
他钻进排水沟,沟壁湿滑,但足够一个成年人弯腰前行。三个孩子跟着爬进来,小雨在中间,两个男孩一前一后。
排水沟通向物流园外的铁路。废弃的铁路,野草疯长,是天然的掩护。
三点二十分,江野从排水沟的出口探出头。月光下,他看见三个人影——老白、泥鳅,还有大锤。大锤的左手上缠着布条,六根手指在月光下像某种奇异的工具。
"几个人?"老白问。
"三个。"
"够了。"老白说,"第一次,不能贪多。"
大锤把三个孩子抱上铁路路基。十二岁的男孩忽然回头看了江野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江野。"
"我会记住你。"男孩说,"等我长大了,我帮你咬人。"
江野没有笑。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先活着。活着,比咬人重要。"
泥鳅带着孩子们钻进铁路边的芦苇荡。那里有一条老白提前安排好的船,会顺流而下,到达临海市的一个安全屋。算盘在那里等着,她会用假身份把孩子们送出去。
江野没有走。他转身,重新钻回排水沟。
"你干什么?"大锤低声问。
"回去。"江野的声音从排水沟里传来,像从地底发出的回响,"狗跑了,狗窝还得在。不然,他们会杀光所有剩下的狗。"
老白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疯子。"老白说,但语气里带着某种赞赏,"这条狗,真的开始啃骨头了。"
江野回到D区仓库时,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把排水沟的盖板重新盖好,纸箱堆回原位,然后打开仓库大门,躺在一个空笼子里,闭上眼睛。
四点十五分,换班的看守来了。
尖叫声在四点二十分响起。
"跑了!跑了三个!"
整个D区炸了锅。刘猛带着人冲进仓库,看见六个看守还在椅子上昏睡,气得一脚踹翻桌子。他抽出钢管,把第一个醒来的看守打得头破血流。
"人呢?!"
"猛、猛哥……我们不知道……那汤……"
"汤你妈!"刘猛的钢管砸在铁笼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给我搜!铁路!公路!码头!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六点整,疤脸刘来了。
他站在仓库中央,看着那三个空笼子,脸色铁青。刀疤在眉心处跳动,像一条要择人而噬的蜈蚣。
"江野。"疤脸刘说,"出来。"
江野从笼子里坐起来,揉着眼睛,像一条刚睡醒的狗。他走出来,站在疤脸刘面前,低着头。
"刘老板。"
"你昨晚在哪?"
"在仓库。"江野说,"我送完宵夜,就在仓库里睡着了。"
"睡着了?"
"是。我贫血,抽了太多血,头晕。"
刘猛冲上来,一巴掌扇在江野脸上:"你他妈装什么傻?钥匙只有你有,不是你放的人,是谁?"
江野的脸被打偏过去,嘴角渗出血。他慢慢转回来,看着刘猛,眼神依然呆滞,像一条真的被打傻了的狗。
"猛哥,"江野说,"我如果有钥匙,我为什么不全放走?为什么只放三个?"
刘猛愣住了。
"还有,"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疤脸刘,"这是赵公子今早发来的传真。他说,手术提前到明天,需要再抽800毫升血。如果血供不上,他会'亲自'来滨江看看。"
疤脸刘接过纸,手在抖。
纸是真的。老白昨晚用一台老式传真机,模仿赵氏集团的抬头,伪造的。但疤脸刘看不出来,他不敢赌。
"刘老板,"江野弯着腰,声音谦卑,"我这条命,是您的。我的血,是赵公子的。我跑不了,也不想跑。但D区丢了人,赵公子如果知道了,会觉得您连几个孩子都看不住。到时候,不仅血没了,那批医疗器械的存放,恐怕也要另找地方。"
疤脸刘盯着江野,盯了很久。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刘猛举着钢管,但不敢落下。六个看守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你的意思是,"疤脸刘慢慢说,"这事不怪你?"
"怪我。"江野说,"我睡着了,我该死。但死之前,我想把明天的血抽了,把赵公子的事办好。之后,您要砍我一只手,还是一只脚,我都认。"
疤脸刘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江野的肩膀,像拍着一条最忠诚的狗。
"好!好一条看门狗!"疤脸刘说,"江野,从今天开始,D区仓库,你全权负责。人跑了,我找你;血没了,我找你;赵公子不高兴,我还找你。"
"谢谢刘老板。"
"但记住,"疤脸刘凑近江野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毒蛇,"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抽干你的血,做成标本,送给赵公子当纪念品。"
江野点头,弯腰,鞠躬,九十度。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有一滴干涸的血,是他昨晚抱小雨时,被笼子铁丝划破手指留下的。血滴旁边,有一小片糖纸,是粉色的,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那是小雨塞在他口袋里的。
江野直起身,用鞋底轻轻碾过糖纸,把它碾进水泥地的缝隙里。
"明白。"他说。
上午九点,江野走出D区。阳光刺眼,他用手遮了一下额头。额角的伤口结痂了,像一条蜈蚣,和疤脸刘脸上的那条,遥相呼应。
物流园的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他们看见江野,纷纷低下头,但江野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是希望,或者说,是期待。
老白坐在传达室里,捧着保温杯。他看着江野走过来,从窗口递出一杯茶。
"热的。"老白说,"加了红枣,补血。"
江野接过茶,没有喝。他看着杯子里浮沉的红枣,忽然说:"老白,你说我现在是狗王了吗?"
老白喝了一口自己的茶,笑了:"不,你还是狗。"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老白看着D区的方向,"以前你是看门狗,看的是刘家的门。现在你是狗王,看的是整个物流园的门。狗王还是狗,但其他的狗,开始听你的了。"
江野把茶一饮而尽。红枣的甜味混着茶的苦涩,在口腔里化开。
"我不做狗王。"江野说,"我要做锈。"
"锈?"
"对。锈不要王冠,锈只要时间。时间到了,铁笼子自己就会烂。"
江野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向B区。他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刀身上还沾着铁锈。
老白看着那个背影,喃喃自语:"有意思。这条狗,好像真的要把铁笼子咬穿了。"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新的文件——那是物流园B区、C区所有工人的联名请愿书,要求成立"铁锈工会",由江野担任会长。
请愿书上,已经有四十七个签名。
四十七个,正好是物流园工人的总数,减去疤脸刘的六个亲戚。
老白在请愿书的右下角,用钢笔写下第四十八个名字:白守义。然后,他画了一个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靶心。
靶心对面,是疤脸刘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