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狗笼 > 第7章:新狗

江野成为D区负责人的第七天,物流园下了一场冻雨。
冻雨把铁丝网裹成了冰糖葫芦,把货柜车的铁皮冻成了镜面。工人们踩在结冰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江野在凌晨四点就打开了D区的暖气——那是疤脸刘办公室里的小型中央空调,以前只给刘家人用。
"野哥,这暖气……"泥鳅缩着脖子,鼻尖冻得通红,"刘猛早上来过,说您这是造反。"
"告诉他,"江野正在给一台叉车换机油,手上全是黑泥,"D区仓库要存放赵公子的医疗器械,温度不能低于十度。这是赵公子传真里写的。"
泥鳅笑了。那张传真早就成了江野的尚方宝剑,比疤脸刘的脸还管用。
大锤蹲在角落里,用六根手指打磨一根钢管。他的左手缠着布条,但动作依然精准,每一道磨痕都深浅一致。"野哥,六个看守,我观察了七天。"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两个赌鬼,三个酒鬼,一个色鬼。赌鬼欠了外面高利贷,酒鬼的老婆跟人跑了,色鬼……"
"色鬼怎么了?"药罐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像从哪个医院偷来的。她手里拎着一只死老鼠,尾巴在她指间晃荡。
"色鬼想摸你。"大锤说。
药罐把死老鼠扔进医疗垃圾桶,笑了:"让他摸。我昨天刚给这只老鼠打了狂犬疫苗,针头还没换。"
江野没笑。他把机油瓶盖拧紧,站起身,看着D区仓库的方向。那里现在空了——孩子们被转移后,赵公子的"医疗器械"还没有运来。但江野知道,空仓库比满仓库更危险。空仓库意味着疤脸刘随时可能翻脸,也意味着赵公子随时可能亲自来查。
"老白呢?"江野问。
"在传达室。"泥鳅说,"他说,今天有贵客。"
"什么贵客?"
"省城来的。"泥鳅压低声音,"一个记者,女的,二十多岁,叫什么……苏晚晴。"
江野的眉头皱了一下。记者是最麻烦的生物,比警察还麻烦。警察讲证据,记者讲故事。而故事,往往比证据更锋利。
"让她走。"江野说,"物流园不欢迎记者。"
"恐怕走不了。"老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捧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她是省报法制版的,来调查滨江物流园的工伤事故。省劳动厅批的条子,疤脸刘都不敢拦。"
江野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脱下沾满机油的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那是他习惯随身携带的,从疤脸刘茶几上顺来的,包装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老白,"他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帮我查一件事。"
"说。"
"苏晚晴,和省城赵家,有没有关系。"
老白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但江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有关系,但说不清。
江野点点头,把糖纸揉成一团,扔进机油桶里。糖纸在黑色的机油里慢慢沉没,像一朵被沼泽吞噬的花。
"大锤,"江野说,"从今天起,你负责D区的夜班。不是看守,是巡查。巡查路线,我晚点给你。"
"泥鳅,你去B区,把老周接回来。告诉他,他的工伤赔偿,六万,已经到账了。"
"药罐,"江野看着她,"我需要一种药。能让人说真话,但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药罐挑了挑眉:"有。兽用的戊巴比妥钠,给大型犬做安乐死的。剂量减一半,人用了会像喝醉一样,问什么答什么。但醒来后会头疼三天,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够了。"江野说,"给刘猛准备一份。"
众人散开。江野独自站在D区的铁门前,看着冻雨在铁丝网上凝结成冰。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蜕皮的蛇。
新狗?
不,他从来不是狗。他是那条铁链子上,最顽固的锈斑。
而锈斑,正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