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狗笼 > 第8章:小满

江小满是在冻雨停的第二天到的物流园。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上印着"师范大学"四个字。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在寒风中晃荡,像一面年轻的旗帜。
"哥!"她站在物流园门口,朝江野挥手,笑容像冬天的太阳,明亮但没什么温度。
江野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有三秒钟没动。三秒钟里,他想了十七件事:小满不应该来这里,小满应该留在省城,小满应该离疤脸刘越远越好,小满应该……
但他最终只是走过去,接过她的包,说:"怎么不提前打电话?"
"打了。"小满撅起嘴,"你那个破诺基亚,永远不在服务区。"
江野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那是一部二手诺基亚,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信号时有时无。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敢接小满的电话。每多听一句她的声音,他的软肋就多暴露一寸。
"走吧。"江野说,"我带你去宿舍。"
物流园的宿舍区在C区后面,一排红砖平房,每间八平米,住四个人。但江野现在住的是D区仓库旁边的单间——疤脸刘"赏"的,说是方便他随时待命。
江野把小满带到单间,关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哥,你干嘛?"小满被他的紧张感染了,笑容收了起来,"这里……很危险吗?"
"没有。"江野说,但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撒谎。
小满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滨江市的交通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圈和线。床底下露出一截钢管,钢管上缠着布条。
"哥,"小满的声音低下去,"你在做什么?"
"打工。"江野给她倒了一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了,"搬运工,看管仓库,偶尔帮老板跑跑腿。"
"那墙上的地图呢?"
"……送货路线。"
"床底下的钢管呢?"
江野沉默了。
小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江野矮一个头,但眼神很亮,亮得像能看穿他的皮肤。"哥,我查过。滨江物流园,过去三年,十七起工伤事故,没有一起赔偿。上个月,一个叫周德贵的工人,腿断了,被人扔在雨里。是你救了他,对吗?"
江野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不让小满看见。
"哥,"小满的声音软下来,像小时候她发烧时,江野给她盖被子的那种软,"爸死的时候,你十六岁。你跟我说,以后你养我。我信了。我拼命读书,考上师范,就是为了让你少累一点。但现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八瓣。
"但现在我发现,你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比爸当年在工地上,危险一百倍。"
江野想伸手擦她的眼泪。但他没有。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糖纸——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是小雨塞给他的那张。
"小满,"他说,声音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三天。你在物流园待三天,然后我送你去车站。这三天,你哪里都不要去,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为什么?"
"因为,"江野看着她的眼睛,"这里的人,比你想的,坏一百倍。"
小满没有回答。她只是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饭盒,不锈钢的,上面印着"师大体院"四个字。
"我给你做了红烧肉。"她说,"在省城学的,加了冰糖和黄酒。你以前说,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我想……我想让你尝尝我的。"
江野看着那个饭盒。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打开饭盒。红烧肉还温着,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腻。香。
像他记忆里的童年,像那个还没有被工地事故撕碎的家。
他嚼了很久,久到眼泪差点涌出来。但他忍住了。他是锈,锈不会流泪。锈只会沉默地,一点一点地,烂进铁里。
"好吃。"他说。
小满笑了。那笑容像冻雨后的阳光,短暂,但足够温暖。
但她不知道,在物流园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望远镜,看着这个单间。
那是刘猛。他放下望远镜,拨通了疤脸刘的电话:"叔,江野的妹妹来了。大学生,长得挺水灵。"
电话那头,疤脸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盯着她。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疤脸刘的声音像毒蛇吐信,"狗最怕的,不是鞭子。是鞭子打在它的崽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