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郑允中几乎没有合眼。
他躺在书房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袍,那袍子是青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闭着眼,可那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那些话——他婆娘的那句“你办不了也得办”,孙经历那句“找个兰州城里的俊俏后生”,还有那女副官临走时那淡淡的笑。那些话像一把一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丢进他心里那口井里,丢了一夜,丢得那井底积了厚厚一层,怎么都清不干净。
天亮的时候,他从那躺椅上坐起来,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那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那院子里的老槐树裹得影影绰绰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用那脸盆架子上的凉水泼了一把脸。那水冰冰冷冷的,激得他一哆嗦,可那脑子里的混沌并没有被那凉意冲走多少。他望着那铜盆里自己破碎的倒影,在晃荡的水面上一明一暗地浮着,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摊不平了。
他走出书房,穿过那雾气弥漫的院子,吩咐下去,让孙经历和方师爷到议事厅来。
孙经历来得很快。他像是早就候着了,一身青灰色的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那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什么都准备好了的神情。他在那议事厅里坐下的时候,没有问“大人找下官什么事”,只是望着郑允中,等着。方师爷来得慢一些,他那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被窝里被叫起来的,可他坐下的姿态很稳,一双昏花的老眼在晨光里眯着,没精打采地落在桌面上。
郑允中坐在主位上,面前还是空空的,没有茶,没有纸笔。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和昨天一样,十指交叉着,那指节间的白印子又浮上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雾在院子外面慢慢地散,一丝一缕的金色光从那灰蒙蒙的雾气里渗进来,照着那窗台上的一层细霜,把那霜花照得亮晶晶的,又渐渐融了,变成一层薄薄的水渍。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很低,沙哑,像是一整夜没有进水。
“那件事……我想了想,还是得办。”
他没有说“哪件事”。可孙经历和方师爷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孙经历的眉头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细微舒展,从他眉心那道竖纹里松开来,像是听见了一道早就等着的话。方师爷那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些,他望着郑允中,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跟了他多年的人,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着郑允中自己把那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郑允中没有抬头。他望着自己那交叠的手指,望着那指节上因为用力而泛出的白印子,像是那些指节自己会动、会说话一样。
“你们说说,”他说,那声音还是低低的,“这事该怎么个办法。要稳妥,不能留把柄。”
孙经历先开了口。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下,那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轻快,像是早已在脑子里把那计划推演过无数回了。“大人,下官还是那个想法——找个模样周正的年轻后生。城里教坊司有几个清倌人,模样好、嘴巴会说话,又懂女人的心思——”
他说到这儿,郑允中忽然抬起眼来,那目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孙经历脸上。“教坊司的人?”他那声音里有一种紧巴巴的东西,“那种人,平日里迎来送往的,认识的人太多。到时候传出去,说兰州府衙的人从教坊司里找人来勾引状元夫人——你是嫌我这乌纱帽戴得太稳了?”
孙经历被那目光噎了一下,那脸上的轻快收敛了一些,可他并没有退缩,只是把那话头换了一个方向:“大人说得是,下官考虑不周。那就换一种——从军里头找一个年轻俊俏的校尉?军中子弟身家清白,模样也好——”
“军中的人更不行。”郑允中打断了他,那声音虽然还是低,可那低里头有一种焦躁,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在往外挤,“军中的后生,万一存了别的心思,拿这事来要挟我,到时候捏在我手里的就是一颗烫手山芋,甩都甩不脱。再说——”他顿了顿,那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是一根弦被拧紧了,“当年绍武皇帝在位初年,皇后和侍卫长刘晓的事,你忘了吗?”
孙经历听了那话,也沉默了。那是大夏朝最忌讳的一段旧事——皇后与侍卫私通,事发之后,皇后被废,侍卫长刘晓被凌迟处死,满门抄斩。那案子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一场大清洗,前前后后牵连了几百人,光是被砍了脑袋的,就有几十个。从那以后,朝廷立了严规:内宫与军卫之人有私者,视同谋逆。虽然郑允中要做的不是谋逆,可“军中之人”这四个字,往那案子上一靠,任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引出什么额外的猜忌来,万一有人顺着这条线追究到府衙头上,说他一个地方官用军中的子弟去算计朝廷亲点的状元,那罪名可就大了。
那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
方师爷在那安静里动了动身子。他那老迈的身子在那硬木椅子上微微地挪了一下,那椅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他抬起眼,望着郑允中,那声音也是慢慢的,像一块老石头在河床上被水磨着一样。
“大人,老朽倒有个想法。”
郑允中抬眼望向他。
“那位夫人临盆在即,必然是要请大夫的。孙老先生隔三日来请一次脉,这些都是明面上合情合理的事。”方师爷说着,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又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头放了一夜,已经凉透了、定了形了,“西凉大学医学院今年新招了一批年轻人,多是些寒门子弟,里头相貌端正、举止得体的也不少。咱们不妨让孙老先生从学院里挑一个合宜的后生,就以‘辅助诊脉’、‘照料产妇’的名义,跟着孙老先生进府来。”
他停了一下,像是给郑允中留了一个喘息的缝隙,又像是不忍心把那话一口气说完。
“那后生只要隔三差五地跟着老先生进出后院,时日久了,和夫人自然就熟了。年轻后生,模样又好,又懂得嘘寒问暖,一个临产在即、丈夫远在千里之外的妇人——那心思,老朽觉得,是守不住的。”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像是那最后几个字咬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嚼,才咽下去。
“这样一来,兰州府从头到尾都是合理合法的。夫人生产,府衙安排大夫照料,那是朝廷命官应有的体恤。医学院后生随行辅助,那也是医者本分。至于那后生私德不修、引诱他人内眷,那是西凉大学学风不端、是那年轻人自己品德败坏,是夫人自己不检点——和兰州府,和大人的乌纱帽,没有半点干系。”
他那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是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像一块一块的砖石被不紧不慢地垒起来,垒成一道不高不矮的墙,刚刚好把郑允中罩在后面。那墙的外头,有雾,有光,有他看不清楚的东西。
郑允中听着。他那交叠的十指慢慢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贴着那凉丝丝的桌面。他那指节上的白印子褪了,变成了一层淡淡的、泛着青的白,像是那血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望着方师爷,望着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望着那双眯着的、像被什么磨得失去了棱角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又张开了,这一次,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又干又涩,像是那嗓子眼儿里塞着一团棉花。
“医学院那后生……”他说,“要挑一个可靠的。不能太机灵,也不能太蠢。要会说话,但不能太油滑。要……”
他说不下去了。他觉得那话像是一块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从他喉咙里往外滚出来,把他的嗓子壁磨得生疼。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想赶紧把这些石头都吐出来,吐完,就完事了。
方师爷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老朽明白。大人放心,这件事,老朽会亲自去办。”
郑允中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要小心”,想说“别让任何人知道”,想说“万一那女人不肯呢”,想说“我为什么在做这种事”。可那些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积在胸口那儿,一团一团地堆积着,撑得他胸腔发胀,可就是出不来。
他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
“这件事,”他说,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他说完那句话,觉得自己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他靠在那椅背上,望着那议事厅的房梁,望着那房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那一层灰厚厚地覆在那木头的纹理上,把那些本该清晰的纹路都盖住了,模糊成一片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的东西。
孙经历和方师爷都站了起来。孙经历的脸上那种“终于定下来了”的神色还挂着,他朝着郑允中拱了拱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他那青灰色的袍子在门框那儿闪了一下,就被那院子里的雾气吞了。
方师爷站起来的时候比孙经历慢了半拍。他那老迈的身子撑着那椅子的扶手,慢慢直起来,站稳了,然后朝着郑允中拱了拱手。他那双昏花的眼睛在郑允中的脸上停了一停。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团被灰烬裹住了的、正在慢慢熄灭的炭火,那炭火的温度透过那厚厚的灰层传出来,传到郑允中的脸上,温热温热的,可已经烧不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也转身走了出去。他那步履比孙经历慢得多,一步一步的,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身后有什么声音会叫住他。可郑允中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那儿,望着那房梁上积着的灰,望着那灰在从窗口斜照进来的晨光里慢慢地、慢慢地翻滚着。
那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响。
郑允中一个人坐在那议事厅里,坐在那空荡荡的长桌前面,坐了很久。那窗外的雾气终于散尽了,日头升起来了,把那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影子从那青砖地面上慢慢地拉短、拉短,短到缩成一团黑黑的影子,蜷在那树根底下,像一只蹲着的、不动了的动物。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平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手瘦长瘦长的,骨节分明,那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干干净净的。他望着那双手,望着那双手在晨光里投在桌面上的、淡淡的影子,望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没中进士,还在山东老家那个小县城里读着书,夜里点着一盏油灯,趴在桌上抄书。他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旱烟袋,一边抽一边跟他说:“咱们郑家世代清流,不求你当什么大官,只求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他那年十八岁,听着他爹的话,觉得那话像是很遥远的东西,又像是很近很近的东西。他抄着书,那墨迹在纸上慢慢地洇开,他想着将来有一天,要考个功名,要做一个好官,要让那些乡里人说起郑家的时候,都竖一竖大拇指。
他如今已经是四品的知府了。在这兰州城里住着大宅子,吃穿用度都不愁,厅堂里摆着那些他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红木家具和瓷瓶。他爹已经去世了,埋在那山东老家的山坡上,坟头朝着南边,和郑家几代人的坟挤在一起,在一片矮矮的松林里头。
他坐在那议事厅里,望着自己那双手,望了很久。那晨光慢慢地移,从他的手指尖移到他的手背上,从他的手腕上移到他的袖口上,像一只温暖的、缓慢的舌头,在一下一下地舔着那皮肤,像是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他站起来,走出那议事厅,走进那已经被日光晒亮了的院子里。那风还在吹,可那风已经不凉了,带着一丝从远处的什么地方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他顺着那条鹅卵石铺的小路,慢慢地往后院走去。他走过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阿依兰在说笑,还有那位夫人的笑声,轻轻爽爽的,从那窗子里飘出来,落在院子里,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郑允中站住了。
他站在那条鹅卵石小路上,站在那初冬的日头底下,听着那笑声从那窗子里飘出来,落在他的耳朵里,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那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握着的手上。他听着那笑声,觉得那笑声像是一把小小的、锋利的刀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慢慢地、无声地割着什么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己那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那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门框,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日光照亮了的青砖地,望着那只又落回来的灰雀,在那青砖地上跳了两下,歪着头,用那黑豆似的眼睛望着他。他望着那只灰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坐在那儿,像一尊被忘记搬走的、已经开始开裂的旧泥像。
方师爷是在第三天午后去的西凉大学医学院。
他没有穿官服,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袍子,那袍子的袖口磨得起了毛,像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或是哪个府上的老管事。他那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素布带子拢着,微微佝偻着背,看起来毫不起眼,走在兰州城那新修的、宽宽的街道上,和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没什么两样。医学院在西城的边上,挨着一片老城墙,那校门不大,青砖的门柱,上头挂着一块黑漆的匾,写着"西凉大学医学堂"六个字,那字是瘦金体的,笔画细瘦挺拔,入木三分地刻在木面上。
他递了名帖,说是兰州府衙的幕僚,想替府上的女眷物色一个辅助诊脉的年轻助手。那门房看了名帖,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中年人迎了出来,是医学院的教务长,姓李,一张清瘦的脸,戴着一副铜框的眼镜,那镜片在午后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李教务长把方师爷引进了会客室,彼此寒暄了几句。方师爷端着茶,慢慢地说着府上女眷临产在即,孙老先生年事已高,需要个年轻的帮手做些抄方、熬药、跑腿的杂活。那人要懂些医理,手脚麻利,性子稳重,模样不能太凶,免得惊着产妇。他说的每一条都合情合理,像是一个忠心的老仆在为主家尽心张罗。
李教务长连连点头,让方师爷在会客室里稍坐,自己去把今年新招的那批学生里合适的人挑几个过来看看。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矮胖的年轻人,方脸阔鼻,手掌粗大。方师爷看了他一眼,客气地笑了笑,说这位后生看着是干力气活的好手,可产妇的贴身照料还是得找个身形清瘦些的,免得进出屋子时碍手碍脚。李教务长会意,又换了一个。第二个是个高瘦的,可那人太瘦了,颧骨高高耸起,脸色蜡黄,像是一个月没吃饱饭的样子。方师爷又摇了摇头,说这种面相看着不吉利,产妇见了怕是要多想。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穿靛蓝短衫的年轻人。
那人站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框,那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连敲门都经过了一番思量。方师爷抬眼望过去,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中等偏上,不胖不瘦,那靛蓝的短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虽不是什么好料子,可穿在他身上整整齐齐的,像是每一道褶都被他抚平了才出门。他的脸是那种温和的白,不像常年晒日头的人那么黑,也不像久病之人那种惨白,是一种干净的、带着一点点书卷气的白,像是那种常年待在屋里抄书、偶尔到廊下透透气的颜色。他的眉眼生得端正,眉毛不算浓,细细长长地往鬓角那边斜过去,底下是一双温润的黑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那种从小在书堆里长大的人才会有的、安安静静的光,不刺人,不躲闪,就那么平平地、稳稳地望过来。
他那嘴角微微上翘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大,却让人觉着舒服。他站在那儿,微微弯了弯腰,那动作里有一种天然的、不过分的恭谨,像是他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既不显得讨好,也不显得疏远。
方师爷望着他,望了有两三息的工夫。他那双昏花的老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一个在旧货堆里翻了半天的人,终于摸到了一件合心意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方师爷问,那声音平平的。
"学生沈砚。"那年轻人的声音也不高不低,清朗朗的,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一潭静水里,那涟漪慢慢地、匀匀地荡开,"医学院新入学的学生,今年刚满二十。"
"家里是做什么的?"
"父亲是城西药铺的坐堂先生,母亲在家做些针线活。学生自幼跟着父亲识了些药材,后来蒙李教务长赏识,才进了医学院读书。"
方师爷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家里还有什么人、平日里读些什么书之类的闲话。那叫沈砚的年轻人一一答了,不快不慢,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那语气里既没有巴结的意思,也没有局促的慌张,像是一根绷得恰到好处的弦,既不过紧也不过松,刚好能弹出音来。
方师爷的目光在他那嘴角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上停了一下。他心里头浮起一个念头——这人,是块好料子。那张脸生得正,模样不轻浮,说话做事又稳当,那笑意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是天然的、让人放松的那种东西。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后生,隔三差五地进出后院,一个临产在即的独居妇人,看他一眼、听他说话,那心思怕是比旁人多几分柔软。
方师爷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脸上还是那副老仆人的模样。他又问了几句,然后转向李教务长,说这孩子看着不错,回头让孙老先生先带几日试试,若是合适,就留用了。
沈砚又弯了弯腰,说了一句"学生自当尽心"。他那声音还是那样清朗朗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被选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方师爷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出会客室的时候,他的影子被那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沿着那青砖廊道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正在融化着的墨线。
沈砚是两天后开始进府的。
孙老先生先带着他来了两回,说是让这孩子熟悉熟悉府里的路,认一认药房的位置,抄几副方子练练手。第三回的时候,孙老先生便让他自己捧着药包送到后院去了。这是方师爷的安排,要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让那妇人觉出什么不对,也不能让孙老先生觉察出这"辅助诊脉"的名目底下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沈砚走进后院那天,郑允中正站在书房那扇半掩的窗户后面。
他看见那个穿靛蓝短衫的年轻人沿着那鹅卵石小路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白瓷的药罐,那罐子用一方蓝布盖着,露出罐沿上细细的、刚熬好的药渍。他那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那午后的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那靛蓝的短衫上,落在他那张干净的、带着一点点书卷气的侧脸上,把他那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郑允中望着他,望着他那低垂的眼睫,望着他那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望着他那捧着药罐的手指,那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那儿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什么——是恶心,是害怕,是那种看着一件事情正在发生却无力阻止的窒息感。
他看见那年轻人走到那屋门口,在门槛外面站住了,轻轻叩了两下门框。他听见里头传来阿依兰的声音,问是谁。他听见那年轻人说"学生沈砚,替孙老先生送药来的"。那声音清朗朗的,稳稳的,像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还没有开始。
门开了。阿依兰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了。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闷闷的、轻轻的响。
郑允中站在那窗户后面,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望着那门板上被日光照亮的漆面,那漆面是一层暗红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刚被什么人轻轻抚摸过一样。他望着那扇门,望着那门板上那道细细的纹路,望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屋子里传来笑声。是那位夫人的笑声,轻轻的,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点"这孩子真有意思"的那种笑意。还有那年轻人的声音,也在笑着说着什么,隔着那道门板听不真切,可那声音的调子是轻快的、放松的,像是在说一件什么趣事。
郑允中慢慢地把窗户合上了。那窗扇合拢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外面,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窗台,望着自己书房里那空荡荡的书案,望着那摊开的、还没批完的公文,望着那笔墨纸砚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像是这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