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吊扇用了快二十年,轴上磨得缺了油,转一圈就“吱呀——吱呀——”晃一声,慢悠悠搅动着屋子里的热气,把窗台上玻璃罐里飘出来的茉莉花香,混着案板上卤料的酱香搅得到处都是。窗外的梧桐树蔫头耷脑垂着叶子,蝉鸣扯着嗓子没完没了,把六月的午后拖得又长又懒。
我跷着二郎腿陷在藤椅里,藤条被无数客人坐得发亮,硌在后背软乎乎的舒服。手里捏着半份没看完的晚报,眼睛盯着李杰忙前忙后——他早上从市场卤味档口老周那儿买了一只猪耳朵,说刚才路过巷口看见还热乎着,非要切了。不锈钢菜刀在松木案板上敲得哒哒响,李杰扎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刀工倒是不赖,薄厚均匀的片儿码在掉了漆的白搪瓷盘里,卤汁油亮顺着盘边往下滚,太阳从门口斜射进来,油光反得晃眼睛。
“我说老莫,”李杰把刀“啪”地往案板边上一搁,指尖捏起最厚一片猪耳朵,“咔吱”咬得脆响,含含糊糊地开口,“咱们这破侦探社开好多年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活都接过——帮老板娘抓过小三,帮富婆找过跑丢的布偶猫,还帮小学生找过丢在公园的奥特曼,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居然能有人找咱们通下水道?”他嚼完咽下去,拿袖口抹了抹嘴,又拿起一块,“你说张大妈堂堂居委会主任,管着小半个家属区,找市政找物业不行,非得绕两条街来咱们这儿,这里头能有啥说道?”
我端起桌上的陶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茶叶是老家亲戚寄来的新茉莉,浮着一层白白的浮沫。我捏着茶杯凑到嘴边吹,刚要接话回他两句,就听见门口那扇掉了合页的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没等进来人,一股混着墙根霉味和晒过柏油的热风先卷了进来,吹得桌上晚报哗啦响,连茶盏都晃了晃。
抬头就看见张大妈站在门槛外,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原本总是笑呵呵的脸,这会儿皱纹全都拧成了一团,眉头皱得能夹碎一颗花生米,连花白的头发都乱蓬蓬的沾在脖子上。
“莫侦探,你们可得帮帮我,”她嗓子都带着点喘,不等我们招呼,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
只见张大妈攥着个蓝布帕子,急急忙忙闯进来。我们俩赶紧把靠桌那把最稳的椅子腾出来,张大妈连客气都没说,一屁股就坐下,那把用了十几年的老椅子“吱呀”一声晃得厉害,差点没歪倒,李杰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
她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滚,我把刚沏好的茉莉花茶推到她面前,她手都没碰一下,一开口嗓子都带着急:“不是我老婆子没事瞎折腾,非要来麻烦你们俩,是我们厂老家属区的下水道,邪门得太离谱了!”
她攥着蓝布帕子在手心揉了又揉,接着说:“就在三号楼一单元单元门口那口子,整整半个月,堵了三回!头回堵的时候,我立马找市政疏通队来,师傅们带工具掏了小半天,最后掏出来一堆烂塑料袋,冲完水哗哗流得顺畅,看着好了对不对?结果才三天,又堵了!再找师傅来,又掏出来一堆烂菜叶子破拖鞋,冲得干干净净,走的时候说没问题了,你猜怎么着?第三天一开门,又堵得严严实实!”
“那污水啊,黑黢黢的,从井口漫出来,顺着路沿往低处流,混着烂树叶、油块子还有说不出的脏东西,那股臭味,真能把人熏一个跟头!大太阳天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我们三号楼一楼那户小两口,吓得连窗户都不敢开,晚上睡觉都能闻见味儿,孩子连饭都吃不下。昨天一早,一群老头老太堵到居委会门口,说这是闹鬼了,还说原来挖下水道的时候埋过死人,现在出来作怪了,闹着要我赶紧解决,我这头都大了一圈!”
说到这儿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茶溅出来湿了衣襟也没顾上擦,斜着身子往我们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发颤:“说起来也真邪门,上周六晚上我起夜,远远往三号楼门口瞅,看见那井口边上蹲着个黑影子,晃来晃去的。我打开手电筒照过去,啥都没有,就那臭味比白天还冲!你说这不是邪门是什么?疏通队师傅都说,掏干净了怎么可能又堵,肯定是底下有东西,我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们侦探,帮忙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堵在那儿,别真闹出什么事来!”
李杰擦了擦沾着卤油的手,咧开嘴笑了笑,说:“大妈,您看这事儿——疏通下水道那是市政工人的活,我们俩就是帮人找找东西问问事儿,专业不对口啊。”
“哪是疏通的事儿!”张大妈“啪”地一下拍了大腿,一下子拔高了声音,吓了我和李杰一跳,她紧接着往我们这边凑了凑,半个身子都探过桌子,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被风吹的树叶,“昨天疏通队的王师傅掏到最底下,钩子挂住个东西,拽半天拽不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扯上来——你猜是啥?一条男式长裤!灰蓝色的,还带着塑料扣子呢!”
我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刚吹开的浮沫又沉了下去,我抬眼看着张大妈:“旧衣服旧裤子,兴许是住户往下水道乱倒垃圾,不小心冲进去的吧?这种事儿也常见。”
“哪能这么巧啊!”张大妈说着,声音都发颤了,满是皱纹的嘴角一个劲儿往下撇,攥着蓝布帕子的手都攥出了褶子,浑身上下都透着藏不住的害怕,“今早我挨个单元查卫生,刚走到三号楼墙根,就看见李婶蹲在花坛边跟几个老太嚼舌根,脸色白得像纸,说话都打哆嗦。我凑过去一听,吓得我后脖子都冒凉风!”
她往我们这边挪了挪屁股,椅子又吱呀一声响,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李婶说,前天天黑下过小雨,路滑得很,她起夜出来倒痰盂,刚走到单元门口那下水道边,就看见那井口蹲着个人!一丝不挂的,背对着她,黑乎乎一团缩在那儿,个头也就到成年人腰那儿,不像是个大人。李婶当时还以为是谁家小孩偷偷跑出来玩水,赶紧喊了一声‘谁家娃在那儿呢!小心掉进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听见声音,‘咕噜’一下就缩进去了,直接钻那下水道口里头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多大,就没影了!”
“李婶说她当时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痰盂‘哐当’就扔在地上,痰洒了一地她都没敢捡,连滚带爬往楼上跑,回了家锁上门,捂在被子里抖了半宿,第二天起来就发起烧来,到现在头还晕着呢!你说我们那老家属院,本来就传原来挖下水道的时候挖出来过无主棺材,这又出了这种事,现在谁还敢靠近三号楼?晚上吃完饭,全小区的人都往别处遛弯,没人敢走那单元门口过!”
她攥着帕子往侦探社门外扫了一眼,像是怕这话被什么东西听去似的,才往我们跟前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要贴到桌子上:“这事儿现在整个小区都传疯了!老人们翻出来几十年前的旧事,说我们棉纺厂还没破产的时候,三号楼刚建好没几年,有个年轻男工跟厂花搞对象,那女的后来嫌他穷要分手,男的恼羞成怒,把人给杀了,碎成块塞进下水道,自己转头就从三号楼楼顶跳下来摔死了!这都过去四十多年了,说这是俩人阴魂不散,又出来作祟呢!”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就看见张大妈额角的皱纹都抖着,脸上的血色都褪了大半:“现在天一黑,别说三号楼单元门口,连着西边那一片树荫道都没人敢走!傍晚遛弯的老头老太,宁可多绕两百米走大门,也不肯往那边蹭一步!一楼住户连孩子都不让出门,说怕被那脏东西拽进去!
我一个居委会主任,拿了这份工资,不能看着大家天天吓成这样啊!报警吧,又没出什么事,警察总不能为了传言来挖下水道吧?找疏通队,人家来了三回,每次都说掏干净了,转头就又堵上,也说邪门得很,说什么都不肯再来了!我想来想去,只有找你们私家侦探,走南闯北什么怪事都见过,麻烦你们帮忙下去看看,到底是啥玩意儿堵在那儿作祟!就算……就算真有鬼,咱们也得弄个明白,给大家一个说法,让大家能睡个安稳觉啊!”
李杰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他叼着猪耳朵愣在那儿,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诧异还有点懵。我放下茶杯,茶沫晃了晃,洒了两滴在桌子上,我伸手擦了擦,撑着藤椅扶手站起来说:“行,张大妈,没那么多邪祟,咱们跟你去看看就是。”
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走了二十多分钟,进了厂家属区,一眼望去全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居民楼,墙皮被风吹雨打掉得一块黄一块灰,露出里头红通通的砖,楼间距窄,楼墙上爬满了蔫巴巴的爬山虎,单元门的油漆都掉光了,锈得不成样子。
刚走到三号楼门口,一股臭味就先钻鼻子,果然,单元门门口积着老大一滩黑污水,太阳晒了一上午,黑沉沉的水面冒着细细的蒸汽,那味儿混着腐烂菜叶和粪便的臭味,直冲天灵盖,呛得我赶紧掏出来口罩戴上,李杰更是皱着眉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扇手:“我去,这味儿也太冲了。”
我蹲下来,踩着路沿,用一根树枝拨开浮在水面上的烂叶子和塑料袋,就能看见底下圆形的下水道井口,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滴水都渗不下去。我直起腰,张大妈已经掏出了老年机,手指抖着翻出王师傅的号码拨了过去,说了没两句就挂了,跟我们说王师傅就在附近修水管,半个钟头就能过来。
我们坐在路边树荫里等,不到半个钟头,就听见远远的传来“叮铃哐当”的声音,王师傅骑着他那辆喷着蓝漆的旧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疏通机、钩子、绳子一大堆工具,颠得哗啦响,慢悠悠骑了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张主任,你说又找着人来看了?我可跟你说,这活我真不想干了,邪门得很,上次掏上来那裤子,我回家三天都吃不下饭。”
王师傅嘴里唠唠叨叨抱怨着,脚底下没停顿,攥着车把一扭身就从三轮车座上蹦下来,旧轮胎碾过水洼溅起一串黑泥点子,落在他沾着油污的工装裤上。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干了二三十年疏通活,手上的茧子比鞋底还厚,一低头,露出脖子上搭着湿毛巾,汗顺着后颈往下流,洇出一大片湿痕。
他没废话,踮起脚探身往车斗里摸,先捞出来一根磨得发亮的大铁钩子——那钩子头是他自己焊的,比市面上卖的宽出一圈,专门勾管道里的大物件,木柄被手磨得润润发亮,裹着一层包浆。钩子扔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跟着又拽出来一卷拇指粗的尼龙绳,绳子泡过不知道多少次脏水,灰扑扑硬邦邦,一圈圈缠在他胳膊上。最后他从车斗角落拎出来那双高腰橡胶水鞋,鞋帮磨得发白发软,鞋头沾着干掉的黑泥,他把脚往鞋里一踩,脚后跟往地上使劲一蹬,“哐哐”两下蹬到位,又弯腰把鞋带系得紧紧的,系完还抬起脚往地上碾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抬起两只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又转了转脖子,松了松筋骨,目光往那黑洞洞的井口扫了一眼,吐了口嘴里的痰,哑着嗓子说:“行吧,既然来了,我就再掏一回。今天非得把这拦路的玩意儿弄上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邪祟,能堵得这么邪门。”
黑沉沉的污水晃了晃,居然真的顺着井口往下降了半尺,哗啦啦的流水声从管道深处传出来,堵了半个月的井口居然真通了一口气。张大妈刚要露出笑,就看见王师傅手里的竹竿顿了顿,他皱着眉往回使劲,咬着牙哼了一声:“还真勾着东西了——好家伙,沉得要命!”
他双臂一使劲,腰往后一仰,整个人重心都往后压,我们赶紧上前搭了把手,几个人攥着竹竿一起往外面拖,湿乎乎的东西顺着井口一点点蹭出来,黑泥混着污水往下掉,砸在地上溅得我们满鞋都是,一股臭味翻涌上来,呛得人赶紧捂鼻子。
等到那团东西完全拖出井口,摊在路边的水泥地上,刚才还闹哄哄的路边瞬间静了下来,连蝉鸣都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所有人都吓傻了,张大妈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钩子上挂着的不是烂树枝,不是旧衣服,是一只完整的皮鞋。棕黄色的牛皮鞋面泡得发涨开胶,鞋头沾着黑泥,可鞋面上那个亮闪闪的金属logo还清晰得很。
王师傅咽了口唾沫,把钩子往边上一扔,又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那皮鞋,鞋帮连着一截泡得发白的袜管,再往上……居然还连着一段骨骼,皮肉早就烂得干干净净,骨头碴子露在外面,沾着黑乎乎的油脂。
“我的娘哎……”王师傅往后退了好几步,“真……真有东西啊!”
我定了定神,自己蹲下来仔细看那截骨头——骨头被卡了不知道多久,边缘都被污水泡得发乌,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东西。我顺着钩子的印子往井口看,刚才那一通搅动,污水还在慢慢往下渗,能看见底下卡着一团黑乎乎的大东西,只漏出一个角。
王师傅赶紧摆手:“太邪门了!还是等警察来吧!”
凉飕飕的污水散发着腥腐的臭味钻进鼻子里绕着脑子转,我捏着电筒的手攥得发紧,光圈抖了两下才稳在那团东西上。果然是塑料布裹着的整尸,胀得圆滚滚卡在管道最窄的转弯处,把过水的缝全堵死了——难怪疏通队掏了一次又一次,只刮得掉表面挂着的垃圾,碰不到藏在深处的根子,自然堵了又堵。
塑料布泡得脱了韧性,裂得东一道西一道,刚才那一下拖拽扯出更大的破口,我顺着光圈往边上移,眼尾扫到一点灰白色,猛地顿住——破口那里硬生生伸出来一只死人的胳膊。
那胳膊在污水里泡得发胀,原本身材匀称的胳膊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褪成了死人特有的青灰白色,表层泡得发糟,一蹭就能掉下来碎渣。肘弯整个露在塑料布外,指尖直直朝着我。也不知道是我搅动水流带的浪,还是我看错了,那胳膊居然顺着水波轻轻晃了一下,手腕晃啊晃的,泛起黑沉沉的污水。
我后背一下子炸起一层鸡皮疙瘩,吓得往回缩脚,没注意踩到了一块滑溜溜的烂塑料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电差点掉污水里,亏得我稳住身子。胃里跟着翻江倒海,喝的茉莉茶混着猪耳朵的香味全翻了上来。
我退到离尸体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这是命案现场,我们私家侦探再敢碰,也不能动了现场,只能等警察过来。
警察赶到现场,用特制的工具牢牢固定住那团裹尸的编织袋,井口边四五个警察一起使劲,把黑乎乎的慢慢从阴沟里拖出来,沾着的污水顺着绳子哗哗往下淌,腥臭的气味飘得整个三号楼门口都是,连警戒线外的住户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午后的阳光把三号楼的水泥地晒得发软,蓝红交替的警灯在墙面上晃得人眼晕,我和李杰挤在梧桐树荫的警戒线外,汗把后背的T恤洇出一大片湿痕,眼睛死死盯着路中间铺好的藏青防水布。
法医裹着全套防护服,防毒面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戴乳胶手套的手捏着烂成棉絮的塑料布,指尖一点一点往外撩——那塑料布在污水里泡了小一个月,早就糟得不成样子,稍微一用力就碎成黑渣往下掉。刚撩开最外层,蹲在周围的刑警齐齐往后退了半步,连罗警官都皱紧了眉倒吸一口冷气:塑料布里裹着的,是一具肿得变了形的男尸。在阴沟凉水里泡得久了,整个皮肤泡成了晦暗的青黑色,脸早就烂得分不清眉眼,根本没法辨认样貌。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斜劈下来,从左耳后直划到颈椎,黑褐色的血痕嵌在腐烂的皮肉里,一眼就能看出是致命伤。尸体垮垮地套着件黑T恤,下摆早就磨烂了,可领口内侧绣着的银灰色品牌标,还留着小半块清晰的轮廓,亮得扎眼。
罗警官摘了口罩,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他朝我们走过来。问到我们两个怎么会管疏通下水道的闲事?李杰说,这次是居委会张大妈找我们,说三号楼下水道堵了半个月,臭味熏得人不敢开窗,半夜还总听见阴沟里有响动,传得整个小区都说是闹鬼,她实在没办法,出了佣金请我们过来看看,我们本来就是过来凑个热闹,谁能想到能从阴沟里掏出个死人。
罗警官听得挑了挑眉说“先回去吧,有情况再联系你们”。
结果才过了三天,案子就破了,凶手全落网了。
原来这死者不是旁人,正是在城郊黑松林开了快十年赌场的彪哥。这人在道上混了小二十年,心狠手黑,抢过不少人的地盘,结仇结得满街都是,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自己拜把子兄弟阿福手里。上个月俩人分赃翻了脸,阿福掏出砍刀,一刀直接抹了脖子,彪哥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在了酒桌上。
杀了人之后,阿福喊来两个心腹小弟,连夜把尸体装进编织袋,扛上了自己那辆破面包车,踩着夜色往郊外开。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拉去荒山深处找个没人的乱葬岗刨坑埋了,神不知鬼不觉,过俩月警察找不着线索,这事就烂过去了。谁知道刚出五环,就碰到交警设卡夜查酒驾,远远就看见警灯红蓝交替闪得晃眼,阿福本来心里就有鬼,手里的方向盘当时就抖了,哪敢往前开,一打方向就拐下了主路,绕来绕去,居然绕进了厂老家属院——说起来真叫巧,阿福自己就是从这个家属院二号楼出去的,从小在这儿摸爬滚打长大,太清楚这儿的底了:住的全是退休的老头老太,居委会管不动事,物业就是个摆样子的,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大半夜根本没人出来晃。
那天夜里刚好下着黏糊糊的小雨,路黑得看不清,阿福借着雨雾往里摸,刚走到三号楼门口,就看见那下水道井口敞着——前一天刚堵过,疏通队掏完没来得及盖井盖,就露着个黑糊糊的大洞在那儿。阿福和两个小弟摸黑下车,四个人攒着力气,吭哧吭哧把一百八十多斤的尸体往井口挪,费了半天劲,硬塞着给推了进去。
塞完尸体,阿福站在雨里擦汗,看着井口满意得很,对着两个小弟说:“就扔在这儿,老小区没人管,,烂在阴沟最深处,这辈子都没人能找着,谁都不会怀疑不到咱们头上。”说完几个人清理了痕迹,开车就跑了,哪能想到,就是这一步,最后把自己送进去了。
可阿福千算万算,偏漏了最关键的一步——这棉纺厂的老下水道,还是四十多年前铺的铸铁管,内径撑死才不到八十公分,彪哥一百八十多斤的块头,裹着编织袋塞进去,就卡在了管道转弯处最窄的地方,前也进不去,后也出不来,死死卡得纹丝不动,连晃都晃不了一下。
往后半个月,天热气温高,小区门口开着几家餐馆,天天往下水管道全是往下冲的废油脂,加上住户冲下来的湿纸巾、菜叶子、缠成团的头发,全都顺着水流往底下飘,一碰到卡在转弯处卡着的编织袋,全都挂在了袋子上扯不下来。油脂遇冷凝成块,越缠越厚,没几天就滚成了一个脸盆大的硬疙瘩,把整个管子堵得严严实实,连半滴污水都渗不下去,没两天就顺着井口往外面漫。
市政疏通队来了三回,都是拿着长长的钩子往下掏,也只能够到的全是表面挂着的烂垃圾,掏出来半筐塑料袋旧菜叶,冲完水看着通了,掏完就拍屁股走了,没人想着往深处探一探——谁能想到,那最底下卡着个大活人呢?结果每次掏完才三天,垃圾又攒满了,直接又堵得严严实实,黑黢黢的污水漫得满街都是,腐烂混着尸体发出来的臭味越来越冲,飘得整个小区都能闻见,逼得张大妈一个居委会主任,绕了大半个城摸到我们侦探社,要我们去看个明白。
谁能想到,我们俩本来就是来查“闹鬼”的,最后却协助警方侦破杀人抛尸悬案。说起来真应了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把尸体藏进阴沟,阴沟都不肯帮你捂这个盖子。
天还热着,梧桐叶被晒得打蔫,我和李杰踩着树影晃进家属院。我们没多停,转身去居委会找张大妈,刚推开门,她就攥着个鼓牛皮纸信封迎上来,一把就往我怀里塞,我能摸到她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凉飕飕的,嘴里面絮絮叨叨念个不停:“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看着阿福长大的啊!他小时候住在二号楼他奶奶家,夏天光着脚在院子里跑,饿了就蹲在我家门口,我每次蒸糖糕都给他留一块,热乎的沾着白糖,他吃得满脸都是,看着多机灵的一个孩子啊!”
她叹了口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更哑了:“谁能想到他长大了不学好,混黑道杀人,居然还把尸体藏在咱们小区!他就是知道咱们这儿都是老骨头,没人管,下水道又年久失修,才想着把人扔在这儿烂掉,真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好好的正道不走,非要往阴沟里钻,这下好了,把人家的命害了,把自己也栽进来了!这都是命啊,做了坏事,哪儿能藏得住啊!”
我攥着那信封,能感觉到纸壳被她的汗浸得发潮,外面的风穿过居委会的窗户,带着一点下水道消毒之后的草木香,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响,谁都没说话,只有张大妈的叹气声,落在安静的屋子里。
我们跟张大妈道别。回到侦探社,推开门,头顶那台用了十几年的老风扇还是吱呀吱呀转着,窗台上那盆茉莉开得正好,风一吹,淡淡的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刚好盖掉了我们身上带回来的消毒水味。李杰从厨房端出早上卤好的猪耳朵,哐当一声放在榆木案板上,攥着刀一片一片切得匀匀的,码在白搪瓷盘里,油亮油亮的。切到最后一块,他突然停了刀,抬头看着我,慢悠悠地说:“你说这事邪门不邪门,堂堂黑道大哥,最后落得个沉尸下水道的下场。”
我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用杯盖拨开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吹了吹,抿了一口温茶,笑着开口:“哪有什么藏得严实的坏事,只要做了,就总有堵不住的时候。他把死人扔进阴沟,以为阴沟能帮他藏住,可阴沟都不愿意替他藏,非得让臭味漫出来,漫得满街都是,逼着人过来挖开看,把藏在底下的罪恶翻出来,晒晒太阳。”
老风扇还是吱呀吱呀转着,把茉莉花香吹得满屋子都是,连门口路过的卖冰棍小贩都能闻见见。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天从三号楼回来,我换了三次衣服,用肥皂搓了三遍澡,躺到床上还总觉得鼻腔里沾着那股子阴沟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