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赵虎攥着那半块馒头站了七息。
七息能干什么?够一个修士吐纳三次,够一只蚊子落下来又飞走,也够一个人把自己过去干过的所有坏事在脑子里快进一遍。赵虎快进完了。结果是他发现,自己打了这个人十年,从来没给他递过一口吃的。
他把馒头伸过去了。
"吃。"赵虎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递刀而不是递粮食,"吃完赶紧滚。以后别偷了。"
楚默看着那只馒头。黑面的,带点霉斑边儿,但看得出来是赵虎自己早饭省下来的。他没接,先抬头看了赵虎一眼。就一眼,赵虎就觉得后背那块凉意又回来了。
"师兄,你今天不打我?"
"叫你吃你就吃。"
楚默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面硬,发酸,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谢了。"他说。
赵虎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听见身后楚默说了一句:"师兄,你修为是不是掉了?"赵虎猛地回头。楚默坐在门槛上啃馒头,肿着脸,眯着眼,那道光还在缝里晃。"你昨天晚上打完我,回去有没有觉得丹田空了一截?"
赵虎的脸白了。
他昨天回去确实不对劲——打坐的时候灵台空荡荡,往常运转自如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截,炼气五层的境界忽然不稳。他以为是自己累着了。但楚默这么一说……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楚默又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像个在思考问题的小学生,"你打我,我就变强。你昨天打完我,我从炼气一层到了三层。你从五层……"他打量了一下赵虎,"大概掉了一层。"
赵虎头皮炸了。
他两步冲回来,一把揪住楚默的领子。手指掐进布料里,指节发白。他把楚默拎起来半寸,脸对脸,鼻尖快碰到鼻尖。"你再说一遍?"
楚默被拎着,脚离地,馒头还攥在手里没撒。他看着赵虎,笑了。"你打我,我涨修为。你掉修为。就这么简单。"赵虎的拳头举起来了。楚默看着那个拳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赵虎注意到了那个眼神——这小子在盼着被打。他硬生生把拳头收回来了,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松手把楚默扔回门槛上。
"你给我等着。"赵虎转身跑了。
楚默摔回门槛上,啃了一口馒头,看着赵虎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嘴里嚼着,心里在盘算:赵虎跑了。没人打他了。修为卡在三层了。他叹一口气。馒头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丹田里那团灰黑忽然跳了一小下,很轻,像打了个嗝。然后楚默感觉一股温热从丹田溢出来,沿着经脉往下走了半寸,到了右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右手——不肿了。不肿了。昨天被打得跟馒头一样的手,现在消了大半。热流从丹田往右手的通道是通的,像一条刚修好的水管在试水。楚默愣了一瞬,然后他忽然明白了。赵虎递了馒头,没打他。那个馒头是"善意"。噬灵源——或者封印,或者别的什么——识别了善意,然后给了回馈。赵虎递馒头给他,他的修为没涨,但肉体修复了一点。
楚默站在晨光里,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了。暴力涨修为,善意治伤。这系统有两条线。一条是"打",一条是"爱"。等一下——爱?他打了个哆嗦,把这个词从脑子里赶出去。算了,叫"好意"吧。
他握了握右手,指节活动自如,跟新的一样。他摸了摸左脸,肿消了一点。他又摸了摸肋骨——断的还断着,但疼得轻了。一次善意的回馈量有限,但够了。够他多熬几顿。
楚默站在茅棚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如果他必须挨打才能升级,又必须有人给他善意才能修复,那最好的搭配是什么?找一个打手,再找一个朋友。打手升级,朋友疗伤。赵虎能不能既当打手又当朋友?不一定。但今天赵虎递了馒头——这条线可以养。
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赵虎掉的那一层修为去哪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丹田。炼气三层。比原身多了两层。那两层是赵虎的。赵虎掉了两层。也就是说,赵虎昨天打他的那些灵力,有一部分进了他丹田。但赵虎今天递馒头,没灵力可掉,他什么也没得到。不对——他得到了修复。所以"暴力"给修为,"好意"给治疗。两种资源,两种获取方式。
楚默蹲在茅棚门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箭头朝上写"挨打",一条箭头朝上写"被关爱"。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操。这不就是原生家庭吗?"
他站起来把树枝扔了,转身回茅棚。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抬头往远处看了一眼。晨雾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看清。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
后山的高处,一棵松树后面站了一个人。白衣。柳如烟。
她站在那里已经有半炷香了。从赵虎递馒头看到楚默吃馒头,从楚默拎着领子被举起来看到楚默蹲在地上画那两条线。她看不清泥地上画的是什么,但她看见了那两条线的方向。一条向上,一条向上。两条都在向上。
柳如烟的手心在发烫。她低头看了一下——灰色的纹路又出现了,比昨天长了一线,从掌心往手腕延伸。纹路隐约组成了两个字,笔画模糊。她认出那两个字了:"殷墟"。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每次看到那个叫楚默的人,这两个字就烧一次。烧得她心口发紧。她把手攥紧藏进袖子里,转身下了山。
下山路上她跟自己说:今天只是路过。只是路过而已。但她的手心还在烫。
茅棚里,楚默躺回草铺上。丹田里的灰黑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打嗝,是某种更微弱的、像呼吸一样规律的一伸一缩。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昨天的钟声。是叹气声。很轻,像一个人卧了很久终于翻了个身。
楚默坐起来了。四周没人。窗外只有鸟叫。
他低头看丹田:"喂?"没有回答。"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安静。"那你刚才叹什么气?"
那个声音再没出现。楚默等了很久,躺回去了。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暴力=修为。善意=修复。封印松了0.0几,不知道。丹田里有东西会叹气。赵虎会递馒头了。有人在暗处看他。未知太多了。但方向是明确的。他需要挨打,也需要有人对他好。他需要打手,也需要朋友。需要同时操作两条线,一条线断了另一条还能续。
他翻了个身,断了的肋骨刮了一下胸腔,疼得他嘶气。但他嘴角又翘了。明天开始,他要去找第三个人。除了赵虎,他还需要另一个人。一个不会打他,但愿意给他递馒头的人。赵虎是半成品,得再找一个。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丹田里的灰黑又轻轻跳了一下。像在点头。
楚默笑出了声。后山的晨光里,茅棚顶的破洞漏下一缕细细的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行,"他对丹田说,"咱慢慢来。"
丹田没说话。但它跳的节奏变了。从无序到有序。从杂乱到规律。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通信协议,正在重新联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