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五十步外站着楚默——炼气六层，灰袍子皱巴巴的，腰间挂把生锈的匕首，脸上干干净净一点伤都没有，笑得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三天前他在思过崖顶上把自己炸成一朵蘑菇云，三天后他站在禁区的阳光下，气色比炸之前还好。
赵乾没动。他身后的二十个蓝袍弟子也没动。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袍角翻飞，气氛就僵住了。楚默往前迈了一步。赵乾没退，但赵乾身后的弟子集体后退了半步。楚默又迈了一步。赵乾身后又退了半步。楚默迈第三步的时候，赵乾身后的弟子已经退了一大截，和赵乾之间隔出了三丈的空档。
楚默停在赵乾前面十步的地方。他歪着头打量赵乾，笑得越发灿烂："师兄，三天不见，你气色不太好。修为没掉吧？"
赵乾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说话。高鹏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师兄，他身后那个灰影——"赵乾的目光越过楚默的肩头，落在殷墟身上。灰黑色的半透明人影飘在日光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赵乾的瞳孔缩了一下。
"殷墟。"赵乾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你把封印里的东西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楚默侧身让了一下，殷墟往前飘了半丈，居高临下地与赵乾对视。三百年前的天才魔尊与三百年后的仿制品，隔着十步的距离对望。
"你的符纸是假的。"殷墟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假的符纸碰上真的封印——反噬是注定的。"
赵乾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袖中的手停止了攥握，垂下来，指节泛白。"你出来也没用。天道还在。囚笼还在。你当年没拆掉的东西，现在一样拆不掉。"
"当年我一个人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赵乾的目光从殷墟身上移回楚默身上。他看了楚默很久。那张新生的脸上没有伤、没有淤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期待。楚默在期待他动手。这个人期待被攻击，像饿鬼期待一顿饭。
赵乾收回了目光，转身。"走。"
二十个蓝袍弟子如释重负，齐刷刷转身跟着他走了。队伍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禁区边界。
楚默看着那些蓝袍背影逐渐远去，叹了口气。"他都不打我一下。太抠了。"
殷墟飘回他身边："他不敢。他打你你就升。他现在已经退到筑基中期的边缘了，再掉一层就回筑基初期了。"
"那就更该打了。掉到底还能重新练。"楚默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看向老乞丐，"前辈，接下去怎么办？"
老乞丐拄着枯枝走过来，打量了一眼殷墟，又打量了一眼楚默。"先回青云宗。你们不能在禁区门口待着。天眼在重新校对数据。它发现你活着会立刻启动天罚。"
"那回去安全吗？"
"回去之后你藏在人群里。人多的地方天眼扫描精度不够。只要你不主动暴露修为波动、不频繁使用噬灵源，它短时间内锁定不了你。"老乞丐顿了顿，"但你要做的事——恢复修为、升到化神、拆锁——每一样都会引起巨大的波动。你藏不了多久。"
楚默低头算了算。炼气六层到化神，中间隔着筑基、金丹、元婴三大境界。靠挨打恢复的话，按之前的速度要三个月。但之前是金丹巅峰的底子回炉重炼，经脉宽度还在，比从零开始快得多。可能两个月。可能更短。
"藏两个月够了。"他抬头。
老乞丐点了点头。"回去之后别住茅棚了。住外门弟子宿舍。赵虎会给你安排。"他转身往青云宗方向走，脚步比上次快了一些。楚默跟上去，殷墟飘在身侧。
路上老乞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柳如烟三天前找过我。"
楚默的步子顿了一下。"她说什么？"
"她说如果你活着回来，让你去找她一趟。她有东西要还给你。"老乞丐头也不回，"别的没说。"
楚默摸了摸胸口内侧别着的那枚玉簪。莲花瓣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微微发凉。他加快脚步跟上了老乞丐的背影。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青云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后山那棵歪脖子树还在，茅棚的位置只剩一堆碎木头。远处的思过崖顶上还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一块被烧过的伤疤。
外门宿舍区比茅棚热闹得多。赵虎站在宿舍区大门口等着，看见楚默回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上下打量他一遍。"没死？"
"没死。"
"全宗门都传你炸死了。食堂刘婆昨天还给你烧了纸。"赵虎拉着他就往宿舍里走，"快进来躲着。内门那边刚才有人来查问过你的事。我说没见过。"
楚默被拉进一间小宿舍。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半碗凉粥和两块麦饼。他坐下把粥端起来灌了一口，凉的，但喝下去胃里暖了一阵。"赵虎。帮我传个消息给柳如烟。说我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赵虎点了点头出去了。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下楚默和飘在墙角的殷墟。安静了一会儿。楚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见殷墟的声音从墙角飘过来："那个玉簪。第二十三世说想送穿白衣服的姑娘——就是柳如烟？"
"不知道。但我猜是。殷霜也是穿白衣服的。二十三世可能搞混了。"楚默闭着眼笑了一下，"反正先留着。等她想起来了再给她。"
他把手伸进胸口内侧碰了一下那枚玉簪。温的。隔着衣料贴着他的心跳。丹田里鸽子蛋大的灰黑轻轻跳了一下——节奏比平时慢，像一种无声的祝福。窗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落在宿舍外面的青石板路上。然后门被推开了。白衣——柳如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瓷瓶。她的右手掌心灰色纹路还在微微发光。
她看着楚默，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然后她把瓷瓶放在门槛上，说了一句话："第二十三世的事。殷霜告诉我了。"
楚默睁开眼看着她。柳如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了一层白边。门槛上的瓷瓶在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又是药。楚默看着那瓶药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你记起来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别在鬓间的一支旧银簪抽下来，放在瓷瓶旁边。银簪的末端刻着一朵莲花，和楚默胸口那枚玉簪一模一样的纹样。"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她说是三百年前有人托她保管的。"柳如烟说完转身走了。白衣消失在门外。
楚默走到门口蹲下来，把银簪拿起来对着光细看。莲花纹路清晰、温润、和胸口那枚玉簪是同一双手刻的。他把银簪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等到了。给你。"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