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录音机里的声音说完第一句,磁带轴便卡住了。
林昼伸手去按倒带键,老秦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
“别乱动。十八年没响的东西,偏偏今晚自己开口,你还敢把脸凑过去?”
林昼没有挣开。他盯着扬声器上那层积灰,直到里面又爆出一串急促的电流声。
“别把听见的都当成真的。”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死前留下的不是事实,是他最后相信的东西。小昼,遗物会说话,但死人也会记错。”
磁带轴猛地转了半圈。
“这种声音叫余响。第一次主动去听,别超过六十秒。超过——”
咔哒。
录音带停住,指示灯熄灭。
林昼按下播放键,没有反应。他取出电池,电池槽仍被绿色铜锈封死,里面根本没有电池。
观察室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滴声。
苏晚晴把录音机翻过来,没碰磁带,只用手机拍下机器背面的编号。
“你父亲失踪前做什么?”
“市防灾办的线路工程师。”林昼说,“官方记录是十八年前一次地下管廊塌方,失踪,未找到遗体。”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至少知道我会忘记。”
林昼把录音机收回工具包。父亲留下的警告没有给答案,只给了一个可以验证的词:余响。
他需要一件属于事故现场、又足够接近异常发生时刻的东西。
老秦像看出了他的念头,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安全科让我们认东西。我顺手拿过来的,本来打算交给小郑家属。”
袋里装着一张蓝色工作牌。塑封层被水泡得发白,照片上的小郑笑得有些拘谨。卡角裂了一道口子,细绳上还缠着检修口的黑色油泥。
苏晚晴立刻伸手:“这不属于你们,应该交回事故调查组。”
“我知道。”老秦没有松手,“可小郑醒来以后连自己女儿都不认,这牌子放到他手里,他看了半天,只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林昼隔着塑料袋看向工作牌。
头疼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尖锐的疼,更像有人用一根细线从他耳后穿进去,缓慢拉紧。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的铁锈味贴上舌根。观察室的白墙晃了一下,墙皮下面露出三号检修口湿漉漉的混凝土。
他立即后退。
幻象消失,铁锈味却留在嘴里。
“刚才几秒?”林昼问。
苏晚晴看了一眼表:“不到一秒。你看见什么了?”
“检修口。”
他从桌上拿起纸杯,倒满温水,先碰杯壁,再碰老秦的扳手,最后隔着证物袋再次靠近工作牌。纸杯和扳手都没有反应,只有手指进入工作牌半掌范围时,耳后的细线重新绷紧。
不是疲劳产生的幻觉,也不是录音机诱导。
“我父亲说第一次别超过六十秒。”林昼说,“你们计时。六十秒到,不管我什么反应,把牌子拿走。”
“你连代价是什么都不知道。”苏晚晴说。
“所以要控制变量。”林昼把椅子挪到病床边,避免失去意识时摔倒,“刚才静默区的记录被改了。自然断裂的固定栓、十三秒的电压波动,这些都证明不了有人动过手。我们只有伤是真的。想知道事故是不是被制造的,这张牌是现在唯一没被洗干净的东西。”
苏晚晴看着他,没有再劝。她把急救剪放到证物袋封口旁,开启手机秒表,又将血氧夹扣在他左手食指上。
“心率一百零三。你一旦抽搐、失去呼吸,或者血氧低于九十二,我会提前中断。”
老秦站到林昼身后,双手按住椅背。
林昼拆开证物袋,将工作牌倒进掌心。
塑料卡片很凉。
下一秒,医院消失了。
水从安全帽边沿成串落下,小郑的喘息贴在林昼胸腔里。他不能转头,不能抬手,只能跟着另一个人的身体蹲在固定栓旁。视野右上角的电子表显示23:59:00。
六十秒。
他正在看小郑被替换前的最后一分钟。
小郑用套筒拧了两下最下面的固定栓,嘴里骂了一句。栓帽松得反常,螺纹却没有自然滑丝留下的卷边。切口藏在垫圈后面,只剩不足一指宽的金属相连。
他举起手电,准备叫老秦。
光柱扫过通道尽头。
一个穿白色雨衣的人站在警示牌后方。
小郑以为那是急救中心提前进入现场的救援人员。他的这个判断像一层有颜色的玻璃罩住视野,林昼甚至能感到一种短暂的安心。
可急救中心那时还没接到报警。
雨衣人抬起手,向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手上是一只浅蓝色医用手套,虎口印着深紫色的十字标记,腕口还有一行被雨水晕开的黑字。
临江市急救中心。
林昼想看清那人的脸,小郑却低下头去摸对讲机。余响只能沿着遗物主人当时的注意力前进,不能替他回头。
对讲机里传出老秦的声音:“三号口的人都出来,水位不对。”
小郑按住通话键。
雨衣人已经到了他背后。
一只戴蓝色手套的手从肩侧伸来,轻轻压住对讲机。另一只手握着林昼熟悉的十二号棘轮扳手,将刚切断的固定栓旋回原位,用垫圈遮住切口。
小郑闻到一股消毒水味。
他看见雨衣袖口下露出半截银色腕表,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个倒着走的红色数字。
00:00:17。
“还有五个人。”雨衣人贴着他耳边说,“别让第五个出去。”
这句话不对。
现场明明有七个人。小郑却在听见它之后,坚定地认为检修口里只剩五个。
父亲的警告撞进林昼脑中:死前留下的不是事实,是他最后相信的东西。
余响正在被某种东西修改。
林昼强迫自己不去追那句“五个人”,只盯着雨衣人的手。手套食指内侧有一道细小裂口,裂口边缘粘着银白色金属粉末。它确实碰过固定栓。
电子表跳到23:59:42。
雨衣人忽然转向小郑胸前的工作牌。
它没有看小郑。
它隔着一层不属于时间的黑暗,直直看向正在读取余响的林昼。
白色帽檐下仍没有脸。
“你回来早了。”它说。
血氧枪的报警声刺穿隧道。
林昼想松手,五指却像冻在工作牌上。雨衣人的蓝手套越来越近,食指按向他的视野中央。
“五十九秒!”苏晚晴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掌心骤然一空。
老秦连同证物袋一起把工作牌夺走。林昼从椅子上向前栽下,苏晚晴托住他的肩,将他侧放到病床上。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鼻腔里全是消毒水味。
“血氧九十,心率一百七十八。”苏晚晴按住他的颈动脉,“看着我。现在在哪?”
“医院,凌晨一点多。”
“我是谁?”
林昼停了半秒。
他记得她的姓名,记得她在地铁里的编号,也记得那张七码照相馆的照片。可他想不起她刚才用哪只手打开秒表。
“苏晚晴。”他说,“你用右手计时。”
“左手。”
一次主动读取,只拿走了几秒钟的新记忆。代价很轻,却足够证明父亲没有夸大。
老秦把工作牌封回袋里:“你看见谁动了固定栓?”
“白色雨衣。用的是我的扳手。”林昼抹掉鼻血,“它在我们到场前切断固定栓,再把栓帽装回去。小郑看见了它,所以最先被替换。”
“脸呢?”
“没看见。余响里只能看见小郑当时看见的东西,而且他的判断被改过。画面能作线索,不能当完整证词。”
苏晚晴正在记录他的心率变化,笔尖忽然停住。
“你说它戴什么手套?”
“浅蓝色。虎口有紫色十字,腕口印着临江市急救中心。”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
她打开随身急救包,取出最底层的耗材登记卡。急救中心去年已经把这种带紫色标记的手套换成无标款,旧款只保留在重大灾害应急箱中。今晚出车前,她亲手检查过应急箱,封条完整,里面有四双。
她把包里的独立手套袋一只只摆上桌。
一双,两双,三双。
第四个包装袋还在,封口却被人从底部割开,里面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