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我只觉得恍如隔世。
还保持着我六年前离开时的样子。
没有变化。
妈妈递给我一双新拖鞋,爸爸让我坐在沙发的正中间。
而哥哥忙着去给买菜。
“我的真真,长大了。”
妈妈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一遍遍看着。
似乎要把缺失的六年都补回来。
但谁都清楚,回不来了。
她想起什么,立刻跑去奶箱,拿出那瓶牛奶。
小心翼翼放在我面前。
我抬手,推开。
“不喝了妈。”
在北疆的那几年,我已经喝腻了。
妈妈愣住,随即收起来,“好,不喝了等下就吃饭。”
爸爸等我休息完,带我去看那间新房间。
“真真,喜不喜欢?柜子都是爸爸亲手打的。”
我扫过每一处。
是真的喜欢,和我小时候期待的房间一模一样。
但现在的我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了。
所以我没讲话。
哥哥匆匆忙忙赶了回来,买的都是我爱吃的。
他拿起一份糖葫芦。
“真真,你尝尝,以前我和时语吃的时候,你总馋。”
黏糊糊的,没有胃口。
“谢谢,我现在要控制糖分摄入。”
他的手失落地垂下。
而妈妈笑着戴上围裙,“你妹说得对,太甜了不好,牛奶也是。”
“等着,我现在就去炒菜!”
场面一下又热闹起来。
这时,爸爸拿起手机给妹妹打视频。
“时语,你看谁回来了!”
隔着手机屏幕,我可能挺着大肚子的妹妹。
她的表情一僵,发出惊喜的声音。
“姐,你回来了!”
“嗯。”
“对不起,我应该回家陪你一起吃饭的,但我怀着孕实在不方便。”
六年了,她说话变得客气起来。
不再是以前那个蛮横不懂事的小孩了。
“没事,照顾好自己。”
说完几句话,气氛有些尴尬。
很快视频被挂断了。
妈妈炒菜的香味飘了很远,引来了门外的邻居。
众人看见多年未见的我,叙着旧。
“真真回来了!哎呀这么久不见,长成大姑娘了!”
“没错没错,一看这气质就沉稳,做大事的人!”
爸妈自豪地挺起胸脯,说着场面话。
只有我注意到角落里那个偷偷看我的女孩。
“真真姐姐。”
听见熟悉的称呼,我发自内心的开心。
离开时她只到我小腿,现在已经到我肩膀了。
她的眼神很真挚。
“你飞到北方去,开心吗?”
“开心,特别开心。”
女孩的脸上满是向往,声音雀跃。
“真的吗!那我以后也想去!”
我伸进风衣口袋,拿出一枚印着大雁的勋章,送给她。
“当然可以,你能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谁都不能束缚你。”
她重重点头,跑回家写作业了。
吃完饭,我准备走。
妈妈却不舍地拉住我的手。
“真真,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在家住吧。”
哥哥也劝我,“留下吧真真,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们都不放心。”
但我突然想到某一个晚上。
我一个人被他们扔在酒店门口,也没有人不放心。
穿好鞋,我不为所动。
“不用了。”
刚迈出一步,妈妈跌坐在地上哭了。
“你是不是还怪我们,是我们错了真真!”
爸爸低着头,很苍老。
“真真别怄气了,爸妈会改的,你回来吧好不好?”
哥哥抓了把头发,最后千言万语化作三个字。
“对不起。”
我拎着包,回头。
“我不是怄气。”
“爸妈,养老的钱我会定时打,但这个家我不回了。”
在北疆的时候,我总爱看候鸟迁徙。
后来我渐渐明白。
自己就像一只没有脚的候鸟。
哪都是我的家,哪也都不是我的家。
“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
离开时,我的关门声依旧很轻。
这次,却重重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两天后,我买了回北疆的机票。
出发前我给贺野打了电话。
“后天记得来接我。”
那头呼吸都停了,“你要回来?”
“所以你的选择是留在北疆?”
“是不是,棠真?”
听着三个问句。
我给了肯定的答案。
“没错。”
贺野笑了一声,很短。
“所有人都在等你回来。”
“我也是。”
我也笑了。
这次,我想我这只候鸟找到了永久栖息地。
再也不用流离失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