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给他们安排房间的时候什么也没说。
二楼四间房,每间一床一桌一窗。
窗户都朝北,能看见老城区的灰屋顶和远处的钟楼遗址——那个地方现在已经围了铁皮围挡,上面贴着"施工中请勿靠近"的告示。
季渺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了很久。
她脚底的血口子昨晚被老板用一种银灰色的药膏抹了一遍,今早起来已经不疼了。
但她数过,二十三道。
"二十三。"她蹲在床沿上用指尖点着脚底板。
"左脚十三道,右脚十道。左脚的第六道最深。缝了。"她抬头看天花板。
上面有一条旧裂缝,形状像一条弯着的尾巴。
她看了那条裂缝半分钟,然后对着它说了一句:"你还活着吗?"
裂缝没有回答。
她没指望它回答。
她只是想确认自己还能跟"不是人"的东西说话——因为过去一周她脑子里全是别人的记忆碎片,她已经快分不清哪些声音是她自己的了。
随后。
她从房间里探出头去,看到走廊尽头谢寻靠在窗框上,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眼睛看着钟楼遗址的方向。
"你醒了?"季渺光着脚踩在走廊木板上。
谢寻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底停了一瞬。
"穿鞋。"
"不冷。"
"穿鞋。"
季渺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板——二十三道伤口全都在,但药膏干了之后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膜,像第二层皮肤。
"真的不冷。"
"不是冷不冷的问题。"
谢寻把那根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
"地上有木刺。你脚底伤还没全好。"
季渺看着他耳朵上那根烟。
没点。
他根本没打算抽。
他捏了一早上就是觉得手里没东西攥着难受。
她没说破,走到他旁边并肩站住,也看着钟楼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
"我哥。"
季渺侧头看了他一眼。谢寻没转头,但他的下颌线比刚才紧了一点。
"他那天下午来这边送外卖。然后钟楼塌了。他手机最后的定位就在那片废墟底下。"
"他……"
"不知道。"谢寻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老板说现场没有找到任何遗体。但如果他没事,他为什么不回来?"
季渺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谢寻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看见"了一个画面——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男人骑电动车拐进钟楼旁边的巷子,后座上放着一个保温箱。
画面是模糊的,但那个保温箱上贴着一个外卖平台的笑脸贴纸,贴歪了。
她把这个画面告诉谢寻的时候,谢寻手里的烟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它自己冒出来的。"季渺指了指自己太阳穴。
"我可能……'看'到你哥了。他在你记忆里被存着的样子。贴歪了的贴纸。你记得这个细节。"
谢寻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烟重新别到耳朵后面。
"……谢谢。"
季渺笑了一下。"不客气。以后你记得给我煎蛋加葱花就行。""你——""昨天早上的煎蛋你就没放葱花。"
"你没说——"
"我没说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想到——"
"我想不到——"
"那现在我说了。"
谢寻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
"……行。加葱花。你最好真的能吃出来好坏。"
季渺歪头冲他笑了一下。
"我属秤的。"
贺川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走到季渺面前,把水杯递过去。
季渺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贺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脚底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全程没说话。
季渺低头看着水杯,又抬头看着贺川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给你倒的水?"谢寻问。
"不知道。我刚才没看到他走过来。"
"他就这样。做完了就走。"谢寻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又别回去。
"连句'趁热喝'都不说。"
季渺把水杯贴在脸侧暖了一下。"说了就不是他了。"
谢寻站直了,转身往楼梯口走。
"饭好了。吃完早饭老板说今天要教我们认'线'。"
季渺跟在他后面往楼下走,踩过木地板的时候脚底的透明膜轻轻蹭着地面。
她从谢寻背后看过去,注意到他后颈有一根极细的银色线头从衣领里伸出来,像一根头发,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没说话。
她自己的太阳穴附近昨晚也长了一根,老板帮她收进去了,说"等你自己学会了怎么收,我就不帮了"。
裁缝店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
谢寻在厨房门口和老板擦肩而过的时候互相点了一下头
季渺在案板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椅子上放了一个软垫。
她把垫子掀起来看了看,底下什么也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圈——沈彻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贺川在修理台旁边擦一根扳手,谢寻在厨房里准备碗筷。
没人看她,没人承认放了那个垫子。
季渺把垫子放回去坐好。
脚踩在横梁上,软垫托着脚底。
二十三道伤口,一道都没蹭到木刺。
她低头吃了一口煎蛋,有葱花。
她咬着筷子尖笑了一下,没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