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季渺已经不会再为"有葱花"感动了。
她现在会直接敲着碗喊:"谢寻你今天葱花少了——"
谢寻从厨房探出头来骂她:"你属秤的?!"
她回:"你记性不如我属秤的!"
谢寻骂骂咧咧地多撒一把葱花。
每一句都在重复,每一句都像第一天。
但他们都知道,三年前的废墟里那根银色丝线找到的四个人,现在的关系已经说不清楚了。
不算"一家人",太黏糊了。不算"同事",太随便了。
季渺想了很久,最后在自己的备忘本上——她跟沈彻学的那本——写了一行字:"他们是我的线头。"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本子。
那根线确实还连着他们。
三年了,他们偶尔还能感觉到——不是疼痛,不是被拉扯的感觉,更像四根相邻的蜡烛放在同一个桌面上,风来了的时候火苗会朝同一个方向歪。
沈彻忘事的时候谢寻会莫名其妙地烦躁。
谢寻情绪波动的时候季渺会做同一个梦。
贺川半夜会突然惊醒,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检查另外三个人的门关没关好。
没有人解释过这些。
老板说过一句话:"线会自己长。"然后就没再管了。
但最奇怪的,其实是沈彻。
他忘事,但他从来不承认。
他有一本备忘本,随身带着,封皮磨得发白。
里面的字密密麻麻,全是日常琐事——
"周一:谢寻做了番茄牛腩"
"周三:季渺的新拖鞋是粉兔子"
"周五:贺川换了一把新扳手"。
他写这些东西,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会忘,但他从不告诉任何人他写了什么。了,他只告诉备忘本。
有时候季渺半夜下楼倒水,看到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
沈彻一个人坐在那儿翻备忘本,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
他不像是在复习,更像在确认一件事:这些东西还在。
他没丢完。
谢寻是唯一一个敢直接说他"你这脑子迟早报废"的人。
沈彻每次都不接话。
但季渺注意到一件事——沈彻的备忘本里,关于谢寻的记录最多。
早餐、晚餐、煎蛋的熟度、谢寻今天骂了几个人、谢寻今天笑了几次。
这些细节沈彻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但他全记下来了。
贺川有一次偷看到了那一页,把烟斗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他"笑了"——然后走了。
季渺有时候觉得,沈彻把谢寻当成"锚"。
一个人越靠近遗忘的边界,越需要一根摸得到的绳子。
谢寻就是那根绳子。
虽然谢寻本人并不知道。
今天早上裁缝店门口的台阶上蹲了一只猫。
黄毛,瘦,右耳缺一小块。
沈彻蹲在门口给它掰火腿肠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叫什么",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季渺从二楼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喊:"叫什么?给它起个名?"
沈彻头也没回。"叫'等'吧。"
季渺趴在窗台上,看着那只猫开始吃地上的火腿肠碎渣。
它吃得很慢,好像知道吃完这一顿,还得在这里等更久的东西。
季渺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就叫等吧,挺好的。"
她话音刚落,谢寻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你俩起名——"
"起名怎么了?"季渺回头冲他龇牙。
"没怎么。"谢寻缩回去了。
"就是觉得你们对起名字这件事有误解。"
"误解什么?"
"人家猫等的是火腿肠。"谢寻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你呢?你等什么?"季渺趴在窗台上愣了一下。
那只叫"等"的黄猫已经吃完了,正抬头看她。
眼睛在晨光里是琥珀色的。
季渺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太想明白的话:"……我等一个能让我不再数脚底板的人。"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谢寻的声音再传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度。
"……那你这辈子别指望了,谁没事帮你数脚底板。"季渺笑了一声。
"你不是帮我数过吗?"厨房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她听到了蛋液下锅的声音——比平时多打了一个蛋。
季渺把脸埋进手臂里,笑出了声。
贺川在修理台那边拧了一颗已经紧到不能再紧的螺丝。
他又拧了半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你脚底那道最深的伤,缝了三针。用的银线。老板说不会留疤。"
季渺从手臂间抬起头看贺川——他已经继续拧另一颗螺丝了。面无表情。
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但季渺知道,贺川从来不"顺便"记这种事。
他记下来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他怕自己忘了她的伤口位置,以后再有人踩到地钉的时候他挡慢了。
季渺没说话。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
那道第六道的疤痕——淡银色的,已经快看不见了。
但贺川还记得。
沈彻从柜台后面抬头看了窗外一眼。
黄猫还在,尾巴尖轻轻晃着。
他低头翻开备忘本,在第一页写了两个字:"等。好。"然后他往后翻了三页,在三年前的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今天多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声音。"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季渺正在窗台上抱着记忆云发呆。
谢寻在厨房里哼歌,跑调但自信。
贺川在修理台那边拧一颗已经拧紧的螺丝——不是因为它松了,是因为他需要手里有东西在动。
沈彻听着这些声音,把金丝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他对着玻璃片上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线没断。"
窗外那只叫"等"的猫在台阶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阳光把它缺了一块的耳朵照成半透明的粉橙色。
它眯着眼,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石阶。
等什么?不知道。
但它已经等了三天了。
它可以再等几天。
季渺趴在窗台上看着猫的尾巴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昨天给猫的火腿肠是从谢寻冰箱里偷的。
谢寻还没发现。
她默默计划着等会儿趁谢寻洗碗的时候,再偷一根。
但她还没来得及实施,谢寻已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了。
"季渺——我冰箱里的火腿肠呢?"季渺趴在窗台上没回头。
"猫吃了。"
"猫吃了我吃什么?"
"你吃煎蛋啊。"谢寻举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瞪着她的后脑勺,深呼吸了三下。
"……你等会儿别想再偷我的番茄。"
"你番茄放冰箱第二层,我一伸手就够到了。"
"我换地方!"
"你换哪我都能找到。"谢寻把锅铲重重地敲了一下门框,转身回厨房了。
季渺趴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贺川从修理台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火腿肠。
他走到谢寻的冰箱前,拉开第二层,把火腿肠放进去。
然后他关上冰箱门,面无表情地走回修理台。
全程没人注意到他。
但季渺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更小声地笑了一下。
贺川的烟斗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沈彻翻了一页书,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但他把备忘本翻到了新的一页,写下了四个字:"今天。都在。"然后他合上了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