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渺"进去"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肩膀开始变轻。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
你可以用"灵魂出窍"来形容它,但不够准确。
更像——你的身体还蹲在原地,手指还贴在小满的眉心,但你同时也在另一个地方站着。
两个地方是重叠的。
她能看到现实的卧室:小满闭着的睫毛、沈彻站在床尾的剪影、床头灯在墙壁上投射出的一小圈暖黄。
同时她能看到另一个画面:一片灰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脚底下是软的,像踩着一层很厚的灰尘。
小满蜷在远处。
季渺走了过去。
她们之间隔了大约十几步,但季渺走了五步之后发现——不是她在靠近小满,是小满在"放大"。
小满还是缩在那里,但整个空间在随着季渺的靠近而缩小。
她蹲下来和小满平视。
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不是害怕——是"困"。像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不能动也不能睡,只能睁着眼熬着。
"你看到了什么?"季渺问。
小满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往左边指了一下。
季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灰白色的雾气里,有一面镜子。
很普通的穿衣镜,木质边框,表面蒙了一层灰。它立在那里,像被谁放在那之后就忘了。
季渺站起来,朝那面镜子走过去。
她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甜的,腻的,像旧香水干在瓶底之后残留的那种。
她在镜子前面停住。镜子里没有她。
镜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
是一个"女性形态"的东西。
瓷质的皮肤,关节处有细密的分割线,穿一件布满褶皱的旧裙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它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但它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把梳子。木头的,齿密,梳背上雕着一朵很小的花。
季渺盯着那把梳子看了三秒,她辨认出了那朵花的形状。
五瓣。纸花。
和门口台阶上那朵白色纸花一模一样的形状。
镜子里的瓷偶在这时抬起了头。
它的脸——和客厅里那个娃娃的脸一样。一模一样的唇形,一模一样的玻璃珠眼睛,一模一样的微笑弧度。
但它看季渺的眼神,和客厅里那个不一样。
客厅里那个娃娃是在"演"笑。
这个瓷偶是真的在笑。它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墙。
"你知道我是谁吗?"
季渺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瓷偶的脸上移开,落在它背后的镜面深处。
镜面深处有一层非常淡的、像水渍一样的暗痕。
那暗痕的形状——她认出来了。它在向后延伸。
它在往更深的"里面"走。那个暗痕的尽头,有一扇门的轮廓。
季渺后退了一步。
她看到的东西超出了"一个心魇"的范畴。
心魇不会笑。心魇不知道"我是谁"这个问题。心魇只是情绪淤积之后的实体化产物,它们不思考——它们只会反应。
但这个瓷偶在问她问题。
它想知道自己是谁。
季渺从浸入中退出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沈彻正蹲在床尾看着她。
他的金丝眼镜在微光中泛着一点冷色,但等季渺的视线对焦之后,她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汇报",是"你怎么样"——他先问的是这个,虽然他没有说出来。
季渺深吸了一口气。
"镜子里面还有东西。它问我——"她停了一下。
"它问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的蓝光已经稳定下来了,谢寻的银线网收缩成一个只包裹娃娃本体的密笼,娃娃被固定在茶几中央,一动也不能动。
但它嘴角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左颊,像冰面上的裂纹在缓慢地爬。
贺川站在屏障后面,右臂上有青筋浮起,他维持着"封场"的姿态。
沈彻走到娃娃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问"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的是另一句话。
"你等的是谁?"娃娃的玻璃珠眼睛缓慢地转了一下。
它转动的方向——朝着季渺。
然后它的嘴唇裂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从那个裂缝里涌出来一句话。
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不再是娃娃的甜嗓,是一个很老的、像生了锈的铜铃刮过墙壁的声音。
"……等一个能把我缝回去的人。"
谢寻在银线网后面低声骂了一句。"缝回去?"他看了沈彻一眼。
"谁的活?"沈彻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穿过银线网的缝隙,碰到了娃娃左颊那道裂缝的边缘。
他的指尖在接触的瞬间泛了一点金——不是光,是颜色。
金色从那道裂缝边缘渗了进去,像一滴墨掉进水里,缓慢地散开。
娃娃的身体颤了一下。
不是挣扎,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骨骼松动的微颤。
"走。"沈彻收回手。
"把娃娃带回去。"谢寻愣了一下。
"带回店里?你确定?"
"确定。"沈彻已经往门口走了。
"它认识我。我得知道它怎么认识我的。"
贺川收掉了屏障。
蓝光撤去的瞬间,娃娃嘴角那根银灰色的线头又动了——这一次是朝沈彻离开的方向,像风过时一枚指南针在重新校准方向。
季渺站在卧室门口,看到那根线头的指向和沈彻的背影之间,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直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链坠。
链坠在亮。很淡。
但她这次没有怀疑自己看错。
她跟着沈彻走出赵家的时候经过门口,赵建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树干。
季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问了一句:"娃娃是从哪个地摊买的?"赵建国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永宁夜市。第三个路口左转。一个老头卖的。"
"老头?"
"对。他说娃娃是从'老宅'里收来的。"
季渺把"老宅"两个字记在了脑子里。她没有问"哪个老宅",因为她知道赵建国不知道。
她跟着队伍下楼的时候,谢寻走在最后,手里拎着装娃娃的银线笼子——他用一件旧外套包住了它,只露出瓷偶头顶的一小截发髻。
楼道感应灯在他们身后一截一截地熄灭。
季渺走在最前面,推开了居民楼的大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在水光里倒映出一整排斜长的光亮。
她站在水光里等其他人跟上来的时候,低头看到了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花瓣。白色的纸折的。
被雨水泡过,边缘有点软了,但形状还在。
五瓣。和镜子里那把梳子上雕的花一样。
季渺弯腰捡起来的时候,谢寻正好从楼里走出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哪来的?"
"地上。"谢寻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路面——从楼梯口到她站的位置,这段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
"……刚才来的路上有吗?"
"没有。"谢寻没再说话。
他把银线笼子换到左手,右手按了一下季渺的肩膀。
"先上车。回去再说。"季渺把那片纸花瓣收进了外套口袋里,和她的备用银线放在一起。
她上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居民楼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知道那片花瓣不是被风吹来的。
它是被"放"在那里的。就像那个娃娃被放在茶几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