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店的灯亮了一整夜。
银线笼子被放在柜台旁边的矮桌上,旧外套掀开了一半,露出娃娃头顶那截发髻。
它没有再动,瓷质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比刚才顺眼了一些——没那么像人脸了,更像一件被做旧了的工艺品。
但它在看。
它的玻璃珠眼睛正对着季渺的方向,但角度已经偏了两度,从"直直盯着"变成了"用余光扫着"。
谢寻蹲在旁边用一个放大镜检查娃娃头顶的发丝——每一根都是手工植入的,缝线细致到几乎看不见针脚。
"这活儿做得讲究。"谢寻放下放大镜。"不是流水线出来的。
是有人一针一针缝的。头发就缝了至少三天。
"沈彻站在柜台的另一边,手里端着半杯白水。
他没有喝——他就端着,像手里需要握着东西才能思考。
"能看出来是谁的针法吗?"
谢寻又凑近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了。
"不能说'谁的针法',这针法不是一个人教的。它有两种走线——"他指了一下娃娃后脑勺发髻根部的一段缝线。
"这是左边起针、右边收线的习惯,跟我师父那派的一样。但这边——"他翻到娃娃耳后。
"这是反手针。先右后左。跟我师父那派正好相反。"
"两种针法。"沈彻放下了水杯。
"同一具娃娃身上用了两个人的活。"
季渺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口袋里的纸花瓣已经被她拿出来平摊在窗台上晾干了。
她一直在看那朵五瓣花的形状。
听到谢寻说"两个人的活"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像两个人在一件东西上……合作?"
"不像合作。"谢寻把娃娃重新罩好。
"像一个人先做了,另一个接手了。而且第二个人的针法,覆盖了第一个人的线头。"
"覆盖。"沈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覆盖什么?"
"覆盖走线的方向。"谢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一个人的针是往'外'走的,把记忆丝线从娃娃体内引出来。第二个人把他的针脚拆了一部分,改成往'里'走的。两个人在同一件东西上较劲。"
季渺想起在镜子里看到的画面。
那个瓷偶问她"你知道我是谁吗"。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
因为有人改了它的线,把它的"出口"封住了。
它卡在镜子里,出不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娃娃嘴里那根银灰色线头,"沈彻看向季渺,"你看到了,对吧?"
"嘴角。左边。延伸到空气里,断了。"
"你没碰它。"
"没有。"
"可以碰。"沈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茶在桌上"。
"线头认得线头。你身上有同一个源头的线,你碰它不会有事。"
季渺看了他一眼。
沈彻没有解释"同一个源头"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坐回了柜台后面,翻开了那本暗金色的账簿。
季渺注意到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页纸上有一根夹着的旧丝线,极细的,银灰色,和她今天在娃娃嘴角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见过它。"季渺说。
"嗯。"沈彻把那页翻了过去。
"三年前的钟楼废墟里,我碰的第一根线就是这个颜色。银灰。跟你们身上的银色不一样。"
"那它跟我们是同源——"
"同源不同色。"沈彻合上账簿。
"银色的是'新线'。银灰色的是'旧线'。新线是还没用过、还没断过的。旧线是断过一次、被接上过、但接得不太好的。"
季渺蹲在窗台上把那朵五瓣纸花举到灯光下看。
花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金色——不是纸本身的颜色,是后来涂上去的,沿着花瓣的脉络走了一小段,然后停了。
像有人画到一半被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道金线……"她转向沈彻。
"也是'接得不太好'的线吗?"沈彻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他说。
"这道金线是'标签'。有人在这个位置放了一朵纸花,是为了告诉看到它的人——'这是最后一个。后面没有了。'"
"最后一个什么?"沈彻没有回答。他走回柜台后面拿起笔,在备忘本上写了一行字。
季渺没有看到那行字,但她注意到他写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和他平时处理"还没想明白的事"用的是同一个动作。
贺川从修理台旁边站起来。
他走到谢寻旁边,蹲下来,隔着半米距离看了那个被银线笼子罩住的娃娃。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看完之后,伸手把银线笼子的一根线收紧了一点点。
那根线原本松了一扣,他注意到了。
季渺看到他的动作——他在"看"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修"。
和他在裁缝店每一天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娃娃今晚放在哪?"谢寻问。
"后屋。"沈彻说。
"封起来。贺川你的屏障在小屋外面加一层。谢寻你的银线网别撤。渺渺——"他停顿了一下。
"睡二楼。别睡窗台。"季渺本来想说自己不困,但她看到沈彻说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收起那本暗金色账簿,收的动作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盖住不让别人看到。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想让她今晚再碰窗外的东西。因为窗外那朵纸花的"最后一个"后面,可能还有别的。
"行。"她说。
"我睡床。不睡窗台。"
四个人各自去准备。
谢寻把娃娃搬到了后屋,贺川跟过去封屏障。
季渺上楼的时候经过沈彻的柜台,他正坐在那儿翻那本备忘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很久。
季渺走过去扫了一眼——那一页上贴着一片干枯的黄色猫毛。
猫毛旁边有一行字:"它今晚没来。"季渺认出了那片猫毛。
是"等"的。
那只叫"等"的猫今天没有出现在台阶上。
沈彻把它前一天掉在台阶上的毛捡回来了,夹在了备忘本里。
他没有说"我有点担心",他只是把它夹进去了。
季渺看了他一眼。
沈彻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在那一页的"它今晚没来"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明天早上会来。"
季渺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窗外的雾正在贴地蔓延,和她看到的灰白色空间里那种雾是一样的。
她没有开窗。
她盯着天花板那条旧裂缝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你还活着吗?"裂缝没有回答。
但她的链坠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