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是裁缝店最后面的一间小储物间。门对着后巷，平时堆着旧线轴、空玻璃瓶、几台拆了外壳的机器部件。
贺川把娃娃放进去之后又清了一块地方出来——他搬走了一摞旧档案和三个纸箱，腾出一张窄桌的高度，把银线笼子放在桌子正中央。
然后他在小屋四壁各钉了一根细铜钉，银线从四根钉子之间拉出交叉的网。
沈彻来检查的时候，贺川已经做完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到里面的银线网时没有说"好"或"谢谢"。
他走进去，用手指轻触了一根银线的张力，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是给贺川的。
后屋的地板是老式木条拼的，有一条缝比别的宽。
季渺站在那条缝上面的时候，感觉到脚底有一丝凉气在往上渗。
她低头看——缝隙里有灰白色的雾气，极淡极细，从地板下面渗上来，像植物的根须试探着伸出土壤。
她没有惊动其他人。
她蹲下来把指尖贴在那条缝上，闭眼，进入了一个浅层"感"的状态。
她"感觉"到了地板下面有东西。
不是有生命的东西，更像一条很长的、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绳子。
绳子的末端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看"不到尽头。
但最近的那一段，就在这间小屋的瓷砖下面不到两米。
她睁开眼站起来。
沈彻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没有问"发现了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先说。
季渺把脚底的感觉告诉了他。
沈彻听完之后走到那条地板缝前面蹲下，也用手背贴了一下。
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但他说了一句话："下面的线不是断的。它是'被压住'的。有人把它压在这间屋子底下，用砖头和水泥盖住了。"
"谁？"
"不知道。"沈彻转过去看了一眼桌中央的娃娃。
"但它今天被带进来了。这个'压住'的位置，松了一点点。"
他说完就往外走了。
季渺跟在他后面经过后门的时候，听到身后极轻的"咔"一声。
她回头看——桌中央银线笼子里的娃娃，左手的食指，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很小，小到季渺想说服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
她看到那只食指偏完之后，又缓缓地、缓慢地回到了原位。
像一个人在确定"她走了"之后才放松下来。
季渺的脚步在后门口停了一拍。然后她出去了。
谢寻在后巷的垃圾箱旁边站着抽烟。他难得真抽——平时他都是别在耳朵上不点。
今天他点了，烟头的红光在夜雾里明灭。
他看到季渺出来，把烟拿下来，在大腿上按熄了。
他按熄的动作比平时慢，像在犹豫什么。
季渺走到他旁边，什么都没问，陪他站着。
后巷很窄，两边的墙把天切成一长条黑色的带子。
"我哥来过这家店。"谢寻说。
季渺侧头看他。
他没有转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的菜单。
"他送外卖的时候，这家店叫过单。我查过他当天最后的订单记录——他最后一单的送达地址，就是记忆裁缝店。但老板说那天没有人叫过外卖。"季渺安静地站着。
她没有说"可能他记错了"，因为老板的记忆不会错。
她也没有说"可能你哥送错了"，因为谢寻三年来已经把这个可能性翻来覆去验证了一万遍。
"你后来查过订单号吗？"
"查了。"谢寻把按熄的烟头弹进垃圾箱。
"订单号存在，下单人名字被抹掉了，只有'先生'两个字。"
"没有联系方式？"
"没有。"谢寻转过身背靠着墙，仰头看了一眼那条狭长的天空。
"所以我说那根线认识线头。三年前我站在那个废墟里，手指碰到它的瞬间——它让我'想起'了我哥最后送的那一单的地址。它把那个地址塞进了我脑子里。"
"地址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
后巷安静了两秒。
季渺低头看着自己外套口袋里露出的那半片纸花边缘。
"那它不止是想让你'找到'你哥。"她说。
"它想让你先找到这家店。"谢寻没有回答。
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点——松很少，小到季渺也是靠着"感觉"到的，不是看到的。
"回去睡。"谢寻直起身。
"明天还有活。"
季渺往店里走的时候，经过后屋的门缝，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线的微光——银色的。
她知道那不是灯。
那是娃娃身上的线头在夜里自发的光，像某些东西在黑暗里会"呼吸"。
她没有推门去看。
她上了楼，躺回床上。
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
她对着它轻轻说了一句："我等到了。"裂缝没有回答。
但她的链坠亮了一下，很快，像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