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寻煎了六个蛋。
平底锅里铺了满满一层金黄色的圆边,他用锅铲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进盘子里的时候,季渺刚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六个?"她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了。
"谁吃六个?"
"你吃两个,我吃两个,贺川吃一个半,沈彻吃半个。"
"沈彻吃半个?"
"对。"谢寻把盘子放在案板上。
"他吃半个。剩下的半拉我留着。"季渺在案板边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最上面那个煎蛋。
边缘焦脆,中间还是嫩的。
"你今天火候比昨天好。"
"我哪天火候不好?"
"昨天你火候——"
"昨天是意外。"
"什么意外?"
"意外就是——"谢寻坐下来,筷子已经伸向自己那个盘子了。
"昨天有人半夜敲门。我不在你旁边盯着锅。火候走神了。"
季渺把煎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今天多盯着点锅。今天别再有半夜敲门的人了。"
"这话你跟沈彻说去。他不接案子就没有半夜敲门的人。"沈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端着那杯白水。
"今天不接新案子。今天查旧的。"
"查什么?"沈彻把一本旧档案推到了案板中央。
封面灰色,边角卷起,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第12号·代号:木偶"几个字。
谢寻放下筷子,先把档案推到了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
季渺凑过去看——页面上贴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个木头人偶,约莫三十厘米高,手脚关节处用皮绳连接。
它的五官是画上去的,颜料已经褪色,但还能看清那个微笑的弧度——和客厅里的瓷娃娃、和镜子里的瓷偶,是同一条弧线。
"第12号。五年前的旧案。"沈彻说。
"触发条件和47号一样:旧物寄托情感,被抛弃后反噬主人。"
"处理人栏签了什么?"谢寻翻到末页。签名栏是空白的。
但旁边有一枚淡灰色的圆痕——顶针底部压出来的。
和沈彻上次在市场拍到的照片上的那枚圆痕一模一样。
"又是同一枚顶针。"谢寻把档案合上了。
"那这案子是前一个人留下的半拉活。"
"所以47号不是新案子。"季渺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
"它是第12号的续集。"
"不止。"沈彻说。
"第12号处理不了的核心问题,留到了第47号。47号是'接着'12号做的。同一个人——或者同一双手——在不同时间里做的同一件事。"
"同一个人。"谢寻把档案推回沈彻面前。
"但那个人现在不想自己做了,所以把娃娃留在地摊上,等着我们接。沈彻,这活是你师父的旧线头,甩到你手里了。"
"不是甩。"沈彻把档案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是递。他在用47号告诉我们:'我在这条线上走了多远。接下来是你了。'"谢寻和季渺同时看着他。
贺川站在修理台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扳手,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沈彻没有解释更多。
他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然后说:"娃娃在后屋。今天拆它。"
谢寻把最后半口煎蛋塞进嘴里,站起来拿了工具箱。
"拆可以。拆坏了谁修?"
"你。"
"我——"谢寻把工具箱往肩上一甩。
"行。我修。你负责看。渺渺你负责看线。贺川你负责看门。"四个人往后屋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季渺停了一步——台阶上没有猫。
那只叫"等"的黄猫今天也没有来。沈彻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
但他放在柜台上的备忘本还翻开在那一页,季渺扫到了那行字:"等。今天第三天。"她没有说。
她跟上了前面三个人的脚步。
后屋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银线笼子里娃娃的玻璃珠眼睛安静地正对着门口,它什么都没做。
但它食指的位置,和昨晚季渺离开时看到的不一样了——它从"偏了又回正"的状态变成了"微微抬起"的状态。
像一个刚醒的人,正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季渺看到了。
她蹲在银线笼子旁边,隔着一层网的栅栏,和娃娃对视了三秒。
"你在看谁?"她没有问出声。
但娃娃的玻璃珠眼睛缓慢地转了一点点——从她身上,移到了她身后的沈彻身上。
它在看沈彻。
谢寻已经蹲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他拆了银线网的一角,把手指伸进去,碰到了娃娃后脑勺的发髻根部。
他的指尖在触到第一根缝线的同时,季渺看到他的眉心皱了一下——他"碰到了"那根线头了。
银灰色的、从娃娃皮肤下面延伸出来的线头,在他指尖和它接触的瞬间,发了一条信息出来。
谢寻在收到那条信息的同时说出了一句话。"……这个娃娃里面还有一个东西。"沈彻站在他身后。
"什么东西?"谢寻闭着眼,手指还搭在那根线头上。
"不是记忆碎片。是——"他停住了,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一把钥匙。它被缝在里面了。"
季渺的链坠亮了。
银线笼里的娃娃,嘴角那道旧裂纹的边缘,渗出了一滴极细的、银灰色的光——像一枚钉子在夜里反射了一点月光。
它在告诉他们:你们找到了。它等到了。
后屋窗外,后巷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朵白色的纸花。五瓣。
和昨天在居民楼门口捡到的那片花瓣是同一朵花上的。
它被贴在一根排水管的拐角处,位置不高不低,刚好在人蹲下时平视的高度。
像有人蹲在那里贴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季渺隔着窗户看到了它。
她没有说。她等拆完娃娃再说。
因为那把被缝在里面的"钥匙",和这朵纸花之间,还有一段没被缝完的线。
她要先看看那段线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