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的手指从娃娃后脑勺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银灰色粉末。
他把粉末放在灯光下转了转，粉末在光线里折射出一种细碎的光——不是金属，更像干涸的记忆碎片被磨成了粉。
"线头封在里面了。"谢寻说。
"拆开才能拿出来。"
沈彻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娃娃那张瓷质的脸上。
"拆了之后能封回去吗？"
谢寻沉默了两秒。
"能。但得先把'第二个人'缝进去的那些线拆干净。不然封回去还是卡住的。"
"拆。"
谢寻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把银线笼子整个抬起来放在地上，腾出桌面的空间。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极细的弯头镊子和一根空心银针——针管中间是空的，可以穿线用。他戴上手套——黑色的，薄，贴手——看起来不像裁缝，更像一个准备做精密手术的人。
"渺渺。"他头也不抬。
"你站我左边，帮我看线头走向。贺川，你把屏障缩到这张桌子范围，别让外面的东西干扰。沈彻，你站远点。你站太近那个娃娃会分心。"
沈彻退了两步。
贺川的蓝光从后屋四壁收缩到桌沿，像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扣住了桌面。
季渺蹲到了谢寻左边，视线高度正好和娃娃的侧脸平齐。
谢寻先用空心银针探入娃娃发髻根部第一根缝线——针尖刺入瓷面的同时，季渺看到那根线头"醒"了。
银灰色的线头从裂缝里探出不到一毫米，像蜗牛的触角试探着碰了碰空气。
谢寻用镊子夹住它，轻轻往外提。线头被拉出来一小段——大约两厘米——然后卡住了。
卡住的位置在娃娃头骨内部，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拽住了它。
"第二个人打了一个结。"谢寻说。
他的语气平静，但季渺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刚才更稳了。
越难拆的时候他越稳，这是他的习惯。
"渺渺，你进去看一眼那个结什么样。不用深，就看一眼。"
季渺点头。
她把指尖贴在娃娃额头那道旧裂缝上——闭眼。
灰白色的空间在她眼前展开，但这次她没有往深处走。
她只是"站在门口"。
娃娃内部的记忆场像一座被遗弃的老房子，光线从裂缝里漏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她看到了那个结——银灰色的线头在娃娃头骨内侧绕了三圈，然后打了一个死结。
打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十字结，是一个"反手绕环结"。
她认出了这个打结方式。
和谢寻昨天说的"反手针"是同一种手法。
她退出来，睁眼。
"是反手绕环结。"她报出名称的时候谢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了。他知道怎么拆了。
"那简单。"谢寻的镊子换了一个角度，从结的"出口"方向探进去，轻轻一挑——第一圈松了。
然后第二圈。
第三圈。
结在十秒内被拆开，线头终于可以自由抽动了。
谢寻把它从娃娃头骨里完整地抽了出来——大约二十厘米长，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东西。
银灰色的，扁圆形，比指甲盖还小。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用镊子尖拨了一下让它翻面。
是一枚顶针。
微型版。
成人拇指戴的那种顶针被等比缩小到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表面有一圈极细的刻纹，季渺凑近了才看清楚——刻的是纸花的轮廓。
五瓣。一模一样。
"钥匙。"季渺轻声说。
谢寻把微型顶针放在白布上，然后回头看娃娃——它的嘴角那道裂缝还在，但没有继续扩大。
它没有再"笑"。
它的玻璃珠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方向，像在看完那根线被抽走之后，终于能躺平了。但它的嘴唇动了。
这一次声音很小，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在说话。
季渺没有听清，但沈彻站在两步之外听到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和娃娃平视。
"你说什么？"
娃娃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次季渺也听到了。
它说："……老宅的锁。"然后它的嘴角——那道裂缝——慢慢合上了。
不是"消失"，是像伤口结痂一样，边缘收拢，瓷面重新变得平整。
它不再微笑了。
它只是一个被做旧的普通娃娃了。
像一个完成了最后一句台词之后闭了嘴的演员。
后屋安静了很久。
季渺先开口打破沉默："'老宅的锁'。它说的是——这把钥匙是老宅的锁？还是这把钥匙能开老宅的锁？"沈彻把那枚微型顶针从白布上拿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
刻纹在光线中清晰起来，五瓣纸花围成一个环，花心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和季渺昨天在纸花瓣上看到的那道金线一模一样。
"它说这是锁。"沈彻把顶针收进内袋。
"那对应的门在哪里？"
谢寻把工具箱合上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赵建国说那个老头说娃娃是从'老宅'收来的。锁是老宅的锁。钥匙在老宅的那把锁里。那就去找那个老头。"
"找不到。"贺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永宁夜市。那个摊位我去查过。凌晨三点出摊，天亮之前收。不收电子支付，只收现金。摊位没有招牌。附近摆摊的人说他'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谢寻重复了一遍。
"那怎么找他？"
贺川看了他一眼。
"他'有时候来'的那几天，都是雨天。"
所有人同时看向窗外。
昨晚的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空气里水分很重，像在等下一场雨。"那下一个雨天，我跟他。"沈彻说。
不是商量。
后屋窗外，后巷墙上的那朵白色纸花已经被风吹落了一半，还剩两瓣贴在排水管上，湿漉漉的，边缘微微卷起。
它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黄色的猫毛。很细。
被夹在纸花和墙面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路过的时候蹭上去的。
季渺隔着窗户看到了那片猫毛。
她没说话。
但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只叫"等"的猫失踪了三天。
消失之前最后一个晚上，它蹲在窗台下抬头看裁缝店的时候，方向正是朝着这间后屋。
它知道这里有什么。
它在看这扇门。
它在看那把锁的位置。
它等到了。然后它走了。
沈彻在当晚的备忘本里写下了一行字："钥匙。老宅。雨天。等。"然后他在"等"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没有解释为什么画这条线。
季渺路过柜台的时候看到了那行字。
她没有问"等"指的是猫还是等待本身。她知道沈彻自己可能也分不清。
但他把这两个字写在一起了。那就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