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青入宫不过数日,相府便再接东宫口谕。
此番不再是遴选侧妃,传旨内侍满脸堆笑,语气极尽推崇:"殿下听闻姑娘咏梅一诗惊艳满席,精通上古神女典故,特召您入宫协修《神女典籍》,乃是天大殊荣。"
苏南枝垂眸接旨,袖下指尖缓缓收紧。
舍弃侧妃之位,太子便换一套说辞,依旧要将她单独拘入东宫。那日一句
"神女之姿"
绝非随口夸赞,他早已盯上她身上的隐秘,步步设局,不肯罢休。
前世一幕幕涌上心头,赏花、抄经、伴宴,皆是光鲜邀约,实则层层陷阱,等她察觉时,早已深陷牢笼,沦为待宰祭品。
青禾面露忧色,低声劝道:"小姐,这东宫步步凶险,能否设法推脱?"
"抗旨便是株连重罪。"
苏南枝敛去眼底冷冽,声线平淡无波,"他要见我,我便赴约。"
今时不同往日,她再不是当年懵懂任人摆布的闺秀。
东宫僻静偏殿,太子一身素色常服,屏退所有侍从,待人温雅周到,寻不出半分破绽。
"姑娘那首'铁骨长悬天上魂'风骨卓绝,世间寻常女子写不出这般意境,唯有你配共修《神女典籍》。"
他句句绕着神女二字打转,时而询问上古神女传说,时而试探血脉镇邪的记载,每一句都是暗藏锋芒的探针,意图从她口中撬出实情。
苏南枝滴水不漏,只谈诗词典故、辞章笔法,但凡触及血脉、天命的话题,一概轻轻带过,不露半分异样。
几番试探一无所获,太子眼底淡去温和,暗藏沉沉算计,话锋骤然一转,装作满心关切:"观姑娘面色苍白,气血似有大亏,殿内恰好备下太医,为你诊脉调理身子。"
话音刚落,侧帘走出一名垂首太医。
苏南枝端茶的手微不可察一顿。
什么编书、什么体恤,全是铺垫,诊脉才是今日真正杀招。太子要借脉象,验证她体内是否存有神女血脉。
苏南枝抬眼一扫那太医,心头骤然一沉。
此人眼神阴诡,指节泛青白,绝非宫中正统御医。江辞霜是太子表姐,安插心腹入东宫轻而易举,二人早已串通一气,一个试探、一个核验。
昨夜刚从古卷觉醒神女血脉,体内正气流转不息,脉象异于常人。一旦被此人诊出异常,她的身份即刻暴露,下场只会比前世更凄惨。
千钧一发之际,苏南枝袖中五指狠狠掐入掌心,刺痛不足以压下外泄的血脉气息。
她面上依旧温顺垂首,借宽袖遮掩,牙关猛地用力,狠狠咬破舌尖。
腥甜血气瞬间充斥口腔,剧烈疼痛席卷全身。借着这份刺骨剧痛,她凝神收束四散的神女之力,将奔腾血脉硬生生压入经脉深处,尽数蛰伏,不再外泄半分异象。
太医缓步上前,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细细探查许久。
苏南枝面色因强忍疼痛愈发惨白,唇上失尽血色,瞧上去当真常年体虚、亏损严重。
良久,太医收回手,躬身回禀太子:"殿下,苏姑娘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只是常年孱弱之症,并无半点异样。"
苏南枝袖中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
前世她毫无防备,任人探查底细,一步步落入死局;今生她自伤藏脉,仅凭一口舌尖血,便将东宫全套算计尽数瞒过。
"气血大亏,并无异常。"
太子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停滞,眼底那抹暗藏的期待一点点黯淡消散。
他重新打量单薄苍白的少女,纵有绝佳文采,一副油尽灯枯的病骨,怎会是传说中镇邪神女?心中浓烈的探究之意瞬间褪去,客套几句便吩咐人送她出宫。
苏南枝弱柳扶风般行礼告退,一路缓步走过宫道,身姿单薄楚楚可怜,看不出半分破绽。
直至拐入无人宫墙拐角,她才取出丝帕,轻轻擦拭唇角残存血迹,一点殷红染透素色绢布。
唇角缓缓漾开一抹刺骨冷冽的笑。
想探我是不是神女?那我便让你亲眼看清——我是个油尽灯枯、将死的废物。
第一回合,东宫满盘皆输。
苏南枝将染血丝帕贴身收好,缓步走出深宫。
前世她被困此处任人鱼肉,今朝她来去从容,心底清楚,从今往后,再也无人能将她视作任人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