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年后,研学基地拆掉了那座金属展示台。
原来的位置建起一间高温急救室。
里面有空调、冰水池、降温毯和急救设备。
门口最醒目的位置,贴着一句话:
先救人,再判断。
学校也修改了户外活动制度。
高温红色预警期间,禁止组织露天研学。
患有基础病的学生,可以无条件退出高温活动。
任何老师不得以公平、集体荣誉为由,扣留急救物资。
这些规定,每一条都来得太晚。
却能保护和我一样的孩子。
妈妈离开了学校。
她卖掉房子,成立了先天性无汗症救助项目。
项目叫“棠棠的风”。
为患病儿童提供移动空调、降温包和治疗费用。
第一次给老师做培训时,有人不解地问:
“学生说自己中暑,万一是装的呢?”
妈妈站在讲台上,手指死死握住遥控器。
“那就让她装。”
“给她降温,带她看医生。”
“查出来没事,最多浪费一点时间。”
“可真有事,耽误的就是一条命。”
台下有人认出了她,小声议论。
“她不就是那个害死亲女儿的班主任吗?”
“现在讲得倒好听。”
妈妈脸色白了白,却没有逃走。
她拿出我的病历和照片,投到屏幕上。
“对。”
“我就是。”
“我女儿求我开空调。”
“我没开。”
“她死在我面前,我还骂她装。”
教室里瞬间安静。
妈妈一遍遍演示如何判断重症中暑。
皮肤滚烫。
停止出汗。
意识模糊。
走路不稳。
这些症状,她比任何人都熟。
因为我死前,全都出现过。
培训结束,一个小女孩跑到妈妈面前。
她也患有先天性无汗症。
腰间挂着迷你降温风扇。
“阿姨,我同学说我娇气。”
“以后大家都在户外活动,我可以进空调房吗?”
妈妈蹲下来,眼圈瞬间红了。
“可以。”
“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证明自己能忍。”
“难受就说。”
“没人信,就大声说。”
女孩点点头。
“那您的女儿呢?”
妈妈嘴唇发抖。
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她以前也说过。”
“是阿姨没听。”
那天傍晚,妈妈又来到墓园。
她带来一台小风扇,还有我最喜欢的草莓蛋糕。
“棠棠,生日快乐。”
“今年妈妈没去陪别人。”
她把风扇摆在墓碑前,仔细调好角度。
“妈妈把属于你的东西,都要回来了。”
“科技比赛恢复了你的独立署名。”
“优秀学生也是你。”
“学校还在荣誉墙上挂了你的照片。”
我站在她身边,轻轻摇头。
这些东西,活着时我很想要。
现在都不重要了。
妈妈摸着照片,声音越来越轻。
“棠棠,回家吧。”
“妈妈再也不逼你让了。”
“什么都给你。”
夕阳落在墓碑上。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妈妈终于学会了保护像我一样的孩子。
可这不代表,我必须原谅她。
有些伤口,不会因为迟到的悔恨消失。
有些孩子,也不会永远站在原地,等妈妈回头。
远处,一个戴着降温手环的女孩跑过。
她热了便停下来,熟练地打开风扇。
身后的老师没有催促。
只是陪她站在阴凉处,等体温慢慢降下来。
我胸口最后一点委屈,忽然散了。
消失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
她还跪在墓碑前,不停叫我的名字。
妈妈。
这次我不回家了。
我要去一个不需要靠忍耐证明懂事,也不会因为别人更可怜,就失去活命资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