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断炊第十五天，灾民回来了。
不是来领粮的——粮早就没了。他们是来闹的。
“沈芷！你给老子出来！”
“假慈悲！装什么菩萨！放几天粮就不管了，我们饿死了你赔得起吗？”
“还我粮！还我命！”
几十个灾民堵在沈家大门口，有的拿着棍棒，有的抱着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骂声震天。
沈芷躲在祠堂里，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啪嗒啪嗒掉。
“祖母……我怕……”
祖母搂着她，声音在抖：
“别怕，别怕，他们不敢进来……”
父亲抄起一根扁担，红着眼睛往外冲：
“我去跟他们理论！咱们沈家行善积德，凭什么被一群叫花子骂？”
“爹！别去！”
沈芷尖叫。
父亲已经冲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前世也有灾民来闹，但没闹这么大。
因为前世我早早拿出了藏粮，分了一部分给灾民，堵住了他们的嘴。
这辈子，我没有拿。
所以闹得更凶了。
父亲打开大门，站在台阶上，对着灾民吼：
“你们这群白眼狼！我沈家把粮都捐给你们了，自己都快饿死了，你们还有脸来闹？”
灾民中有人认出他，直接啐了一口：
“捐给我们？你们沈家捐了几天？十天！然后就没了！”
“你们自己藏了多少粮，以为我们不知道？”
“就是！你们大户人家，粮仓里少说也有几千石，捐那么一点出来就想博名声？虚伪！”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放你娘的屁！我们粮仓都空了，一粒米都没有了！”
“谁信啊？”一个中年汉子冷笑，“你们这种有钱人，最会哭穷。”
“一边装善人，一边囤粮等涨价。你们沈家，没一个好东西！”
父亲冲上去就要打人。
“爹！不要——”
沈芷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尖得刺耳。
但已经晚了。
父亲的扁担砸在那汉子肩膀上。
那汉子没躲，反而一把抓住扁担，往后一拽。
父亲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下去，后脑勺磕在石狮子上。
“咚”的一声。
很闷。
像砸在我心口。
父亲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后脑勺漫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开。
灾民们静了一瞬。
然后一哄而散。
“杀人了！杀人了！”
沈芷冲出来，看见父亲躺在血泊里，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祖母被人扶着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母亲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没有人去追那些灾民。
所有人都围在父亲身边，哭的哭，喊的喊。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的脸。
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微张，像是还想骂人。
但没有声音了。
我闭了闭眼。
前世父亲没有死。
这辈子，因为我没拿出粮，灾民闹大了，他死了。
是我的错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们一定会说是我的错。
果然。
父亲被抬进祠堂，用白布盖住。
母亲扑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突然抬起头，红着眼睛瞪我。
“都怪你！”
“你方才在外面怎么就不知道拦一下挡一下？”
“你但凡长点脑子，家里能断粮？没有断粮，你爹会出去跟那些人吵？他怎么会死？”
“沈蘅，你是杀人凶手！”
祖母坐在太师椅上，没有看我。
但她说了句：
“蘅儿，你确实……太不懂事了。”
沈芷醒过来，得知父亲死了，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她爬到父亲身边，拉着他的手，一遍遍说：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放粮……我不该当什么菩萨……”
祖母抱着她，泪流满面：
“芷儿，不怪你。你是一片善心。要怪就怪那些灾民狼心狗肺，怪你妹妹当时不拉着你……”
怪那些灾民。
怪我没有拉着姐姐。
就是不怪沈芷。
我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屋子哭天抢地的人，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我死了两辈子，才终于看清——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