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岛的月色,向来是三界中最好的。
这座悬浮在东海之上的仙山,终年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灵雾笼罩。寻常凡人即便乘船经过千百回,也瞧不见它的影子,只当是一片空荡荡的海面。而对那些有仙缘的人来说,蓬莱的轮廓便如同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岛上有千年不谢的桃花,有终年长流的灵泉,还有那些散落在山海之间的仙家洞府,每一处都藏着一段说不尽的故事。
此刻正是人间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蓬莱仙岛最东边的一座小亭子里,三个人正围着一方石桌,品茶赏月。
亭子建在一块凸出海面的巨石之上,四面悬空,脚下便是万顷碧波。月光铺洒下来,海面上银光粼粼,与天际的星辰交相辉映,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层薄薄的银色牛乳中。海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裹挟着淡淡的海盐味和桃花的甜香,让人昏昏欲睡。
“不行不行,这一步我走错了,重来重来!”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裙子的料子极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袖口和领口都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那是地府阎罗殿独有的纹样,在仙界中也算得上是顶级的织造。只不过此刻这身本该端雅华贵的裙子,袖子被她胡乱撸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领口的盘扣也松了两颗,半点没有阎王之女该有的端庄。
这便是包小罗。
“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坐在她对面的青年仙人不紧不慢地说,“包姑娘,你这盘棋已经悔了七步了,再悔下去,这盘棋怕是要下到明年中秋。”
青年仙人名叫陆鹤亭,是蓬莱仙岛上的一位散仙,修为不算顶尖,但棋艺在岛上却是数一数二的。
“我又不是君子,也不是大丈夫。”包小罗理直气壮地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拍,“我是小姑娘,小姑娘悔棋天经地义。”
“哦?”坐在一旁的另一位散仙笑了,“那你倒是说说,哪条天规写了小姑娘可以悔棋?”
这位散仙名叫柳不归,是陆鹤亭的好友,也是个常年混迹蓬莱的闲散仙人。
“天规没写,那就是不禁止。”包小罗振振有词,“不禁止就是允许,这是三界通用的道理。”
陆鹤亭和柳不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行行行,你悔。”陆鹤亭叹了口气,“反正这盘棋我已经赢了八回了,你再悔八步我也能赢第九回。”
“那可不一定!”包小罗皱着鼻子哼了一声,低头在棋盘上琢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泄气地把棋子一丢,“算了算了,这盘算我输,下盘再战!”
“还下?”柳不归叫了起来,“姑奶奶,这都第三盘了,你看看月亮都升到哪儿了?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包小罗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棋盘,脸上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她喜欢蓬莱,喜欢这里的月亮,喜欢这里的海风,喜欢这两个虽然总爱挤兑她却从不真的跟她计较的散仙朋友。她在地府待不住——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害怕。说来可笑,堂堂阎王之女,却怕鬼怕得要命。地府里那些阴兵鬼差,那些青面獠牙的亡魂,那些从十八层地狱里传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哀嚎,每一桩每一件都让她汗毛倒竖。
所以她才总是往外跑。这一千年来,她去过昆仑山巅看过日出,去过南海观音的道场听过禅,去过花果山找过那只传说中的猴子——可惜没找到——也去过人间的江南小镇吃过糖葫芦。她结交了许多神仙朋友,有散仙,有地仙,有天庭的仙官,也有像陆鹤亭和柳不归这样无门无派的闲散人士。
外面的世界越大,她越不想回地府。
就在这时,包小罗忽然看见海面上有一道光正在快速移动。起初她还以为是一颗流星——海面反射月光,偶尔会有流光掠过的错觉。但那道光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海天交接的尽头贴着海面疾射而来,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已经到了近前。
那是一道符诏。
黑色的符诏。
包小罗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黑色的符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它通体漆黑,边缘却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微光,像是一块烧到半透的炭。符诏的正面用朱砂写着一个古老的篆字——“急”。那个字的笔画凌厉而急促,仿佛写它的人在落笔时已经来不及讲究章法,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力气都灌注进去。
这是阎罗殿最高级别的紧急召回令。
包小罗活了整整一千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符诏。
符诏悬停在亭子前方三丈处,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像一个无声的警钟。
“这是什么?”柳不归站起身,脸上的嬉笑已经彻底消失。他虽然不认识阎罗殿的符诏,但那股从符诏中透出来的紧迫感,是任何修行者都能感受到的。
陆鹤亭的神色也变了。他比柳不归年长一些,见识也更广,隐约猜到了这道黑色符诏的来历,下意识地看向包小罗。
包小罗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道符诏,瞳孔微微收缩。海风还在吹,带着海盐和桃花的气味,但刚才那种温暖闲适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不是海风的冷,而是从脊背爬上来的冷,是某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生根发芽的冷。
她伸出手。
符诏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倏地化为一缕黑烟,钻进了她的掌心。与此同时,一道简短的信息直接涌入了她的神识——那是阎罗殿的传讯之术,不需要文字,不需要语言,传达的是最直接、最原始的信息。
包小罗的脸色在月光下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那一瞬间涌进她神识的信息只有寥寥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她感到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扶住了亭子的栏杆。栏杆是汉白玉做的,触手冰凉,那股凉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包姑娘?”陆鹤亭站起身,“怎么了?”
包小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海面上的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那不是云层遮住了月亮,而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月光。
两道人影出现在海面上。
左边的那人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袍,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白色帽子,帽子上写着四个大字——“一见生财”。右边的那人则是一身漆黑,同样戴着高帽,帽子上写的却是“天下太平”。两人并肩而立,脚下踏着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气,就这么从海面上飘了过来。
白袍人的面容清秀,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刚蘸过鲜血。黑袍人则是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整个人的气质与他的同伴截然相反,却同样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阴冷。
两位地府的阴帅、老阎王的心腹、十亿阴兵的传令官。
黑白无常。
包小罗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这俩人是父亲的心腹,轻易不会离开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