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通报声还没落地,包小罗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地府里那种陈年旧纸混着檀香和泥土的气味,也不是孟婆庄里那种草药混着果木柴火的清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像硫磺,像焦骨,像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烈火中焚烧了很久之后留下的余烬。这股味道从殿门外飘进来,极淡极薄,却让满殿的长明灯在同一瞬间齐齐暗了一下。
包小罗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她坐在宝座上,脊背挺得笔直,十二道旒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从外面看,她依然是那个端坐不动的新任阎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已经漏了一拍,紧接着又漏了第二拍,然后开始以一种不规则的、急促的节奏在胸腔里乱撞。
她听过西方地狱。在父王批阅的军报上,在黑白无常偶尔提起的闲谈中,在两界山守将每年呈上来的述职文书里。她知道西方地狱分成三股势力——撒旦的堕天使军团,西索恩的七十二柱魔神,哈迪斯的冥府帝国。三股势力互相敌对,却又在某个微妙的平衡点上维持着脆弱的和平。而他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事情只有一件:入侵东方地府。
现在他们的使者来了。在她的继任大典上,不请自来。
她使劲咬了一下嘴唇,用疼痛把涌上来的恐惧压回去。舌尖上昨晚咬破的地方又渗出了一丝腥甜。
然后她听到了马蹄声。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普通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是沉闷的“嘚嘚”声,而这声音是尖锐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咔嗒”声,每一步都像是用铁锤敲在铁砧上,震得殿门口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声音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住。
阎罗殿前的高空之上,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浮现。
那是一匹只剩下骨架的高头大马。每一根骨头都粗壮得不像马骨,倒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遗骸。骨头的颜色不是惨白,而是一种被烈火灼烧过无数遍之后留下的暗褐色,骨缝之间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火光,像是熔岩在石缝中缓缓流淌。马的眼睛——如果那两个空洞的眼眶还能叫眼睛的话——燃烧着两团幽蓝的火焰,火焰在眼眶里无声地跳动,每跳一下,温度就似乎降低了一分。
马的身后拉着一辆古旧的马车。车是暗沉沉的铁黑色,车厢上布满了刀剑劈砍的痕迹和暗褐色的陈年血渍。车门前垂着一道厚重的黑绒帘子,帘子上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倒五芒星——那是撒旦的标志,在东方地府的典籍里被反复描绘过的邪恶象征。
马车降落在阎罗殿的前的广场上。
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后面伸出来,掀开了绒帘。
第一个西方地狱使者在一名阴官的指引下踏入了阎罗殿。
包小罗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宝座上。
那是一个长着三个脑袋的恶魔。
中间的那颗脑袋是人头——如果那也能叫人头的话。面孔瘦长而扭曲,皮肤呈死灰色,嘴唇翻卷着露出里面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他的眼睛没有瞳孔,整颗眼球都是乳白色的,像是两颗煮熟的鱼目嵌在深陷的眼眶里。左边的脑袋是一颗公山羊的头,弯曲的羊角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山羊的瞳孔是一条狭长的横缝,正在殿内左右扫视。右边的脑袋则是一颗公绵羊的头,绵羊的眼睛倒是圆圆的、温驯的,但那张嘴却是歪的,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碎利齿。
三颗脑袋同时转动,六只眼睛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同时锁定了宝座上的包小罗。
包小罗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宝座扶手上的螭龙眼珠,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她的脚在宝座下悬着,小腿开始剧烈地发抖,抖得冕服的下摆都在微微颤动。她想闭上眼,但眼皮不听使唤。她想移开目光,但脖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满殿的人也在看这个三头恶魔。九殿的代表中有几个低级阴官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到了后面的人。阎罗殿的鬼差们握紧了手中的长戈,戈刃在灯下微微发颤。魏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极深的川字,陆之道捻着胡须的手指已经彻底停了下来。
三头恶魔站在殿门口,三张嘴同时咧开,露出了一个三倍份量的笑容。那个笑容的含义再明确不过——他看到了宝座上那个小阎王的恐惧,而且他非常享受这一刻。
而此时阎罗殿外高空之上。第二道身影紧跟着出现了。
这一次没有马车,没有马蹄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重的、带着腐臭气息的风。地面上站着等候的许多阴官直皱眉,那风甚至从殿门外灌进来,裹挟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恶臭——那是腐肉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死后很久很久依然没有完全腐烂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阎罗殿前的天幕中降落。
那是一只翼龙。
西方的翼龙。它的体型足有两丈高,展开的双翼几乎遮住了殿门外整片天空。但真正让殿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它的状态——这只翼龙的半边身子已经腐烂了。左边的翅膀只剩下森白的骨架,骨节之间的筋膜早已干枯断裂,只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连在骨架上,在风中发出嘶哑的拍打声。左边的胸腔暴露在外,肋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骨头缝里还挂着几块没有完全脱落的、暗绿色的腐肉。而它的右边半边身子却还保留着血肉,暗红色的肌肉虬结在骨骼上,皮肤呈病态的灰绿色,上面布满了流着脓液的疮口。
腐肉的臭味从殿门口涌进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砸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连素来沉稳的魏征都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眉头皱得几乎要把眉心拧成一块铁。
翼龙背上跳下来一个人。那人落地的时候,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一块千斤重的铁锭从高处砸了下来。
这人随后就被阴官引着进入阎罗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