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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裴昭便等在院中。
他亲自检查了马车的轮轴,又让人在车内铺满毛毯。
见我出来,他把手炉递来。
“回京后,侯府主母的对牌仍由你掌管。”
我没有接,裴昭顿了顿。
“熙儿替你管了几年家,也不容易。”
“你回去后多体谅她,别为了虚名争得难看。”
他大概以为主母两个字便能让我心软。
却又舍不得从徐熙手中收回真正的权柄。
我绕过马车:“我不回京。”
“你会回。”他说得很笃定,“这里的苦,你已经吃够了。”
他从袖中拿出几封旧信,说这些年一直妥善珍藏。
我认出最上面那封。
是来北境第二年写的,信里只问侯府是否安好。
再往下翻,仍是一些报平安的信。
第三年雪灾时的求救信不在。
第五年我重病高热,求他接我回京的信,也不在。
裴昭看着那些泛黄纸页,声音竟带了几分怀念。
“熙儿说你在北境过得清静平稳,我也就放心了。”
我捏着信角,半晌没有松手。
“她说什么,你都信?”
“你是她姐姐,她断然不会拿你的安危骗我。”
他替我合上信,
“何况你若真过不下去,怎么会只写这些?”
七年前第一场大雪,他曾在回信中写。
“无论相隔多远,都不会让我独自守着空宅。”
那张纸被我压在枕下整一个冬天。
后来雪水从屋顶渗进来,将字迹泡得模糊,我仍舍不得扔。
原来我以为他会食言,他却连我的求救信都没有见过。
那一瞬,我竟替他找到了理由。
“裴昭,”
我叫住他:“把我的信全部找回来,还有我的户帖和诉状一并还我。”
“做到这两件事,我听你把这些年解释清楚。”
他神色微动,似乎没有料到我还肯给他机会。
“信我会查,材料暂时不能还。”
“你如今被人挑唆,未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刚生出的那点松动,被挑唆两个字压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我受过苦。
他只是不肯相信,我有能力替自己作决定。
午后,徐熙带着仆妇闯进库房。
拿着侯府管家的口吻,要将客舍的粮食、布匹和账目一并造册。
我让伙计拦住她。
“姐姐的产业,难道不是侯府的产业?”
徐熙看着墙上的货架。
“你跟侯爷回京,这些自然也要带走。”
我取下独立户帖的副本,摊在她面前。
“地契是我的,税是我交的,伙计的工钱也出自我的账。”
“你再碰一下,我便以抢夺私产报官。”
仆妇还想上前,被伙计拿着木棍轰出了门。
徐熙红着眼去找裴昭。
半个时辰后,裴昭走进库房,先遣退了她的人。
“她不懂边地规矩,我已经训过了。”
“那便让她向我的伙计赔礼。”
“栖迟,她是你妹妹。”
“所以呢?”
他沉默片刻,将一张银票压到柜上,
“损坏的东西,侯府赔。”
我把银票推回去。
“我要她以后不得踏入库房。”
“别把路堵死。”裴昭低声道,“回京后还要在一处生活。”
他依旧没有答应。
傍晚,预定送来的炭火和米粮迟迟未到。
伙计出去打听。
才知道巡防军以商道有流寇为由,截停了我们的车队。
而下令的人,正是裴昭。
我去找他时,他正在看边防舆图。
“解除禁行令。”
“路上不安全。”
“其他商队都能过,只有我的不行。”
裴昭没有否认,只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跟我回京,侯府不会短你一粒米。”
茶雾浮到眼前。
“你想让我回去,是否应该先让我活不下去?”
“我只是不想看你继续逞强。”
我拿起那杯茶,慢慢泼进炭盆。
火星腾起,又迅速暗下去。
第二日,我去都护府申请特许通行路引。
文书官不敢看我。
只说裴昭已经将我列入钦差随行家眷。
巡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批准我独自离境。
回到客舍,窗下放着一封密信。
贺祈舟附上了都护府受理文书,末尾只有一行字。
“三年前的秦晋之约,若官府判离,是否仍然作数?”
我提笔时,因为手指冻得发僵,那个是字写的不太好看。
却没有一笔是犹豫的。
信使离开不久,裴昭的暗卫便出现在巷口。
我隔窗看见他转身去报信,重新铺开账册。
在空白处写下客舍停业后的第一笔损失。
从这一刻起。
我与裴昭之间,连一粒米都要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