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婚礼开始。
司仪的声音响起来,一对新人手挽手,从红毯上走进来。
我儿子张远,穿着白西装,长得比我年轻时候周正多了。
儿媳挽着他,笑得像朵花。
我坐在侧门那桌,看着儿子,心里那点被冷落的委屈,一下子就散了。
管他坐哪儿呢,只要儿子过得好,我坐门口都行。
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双方父亲上台讲话,说两句祝福的话。
这是我早就想好的。
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词儿,就想上去跟大伙儿说一句,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往后请大家多照应。
司仪果然开口了。
“下面,有请新郎的父亲上台,为一对新人送上祝福。”
我心里一热,正要站起来。
就看见儿媳快步走到司仪身边,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司仪愣了一下,随即改了口。
“那个,各位来宾,新郎父亲呢,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怕上台紧张说不好。经家里商量,由女方这边的舅舅代表长辈讲两句。有请这位在省城打拼、事业有成的孙经理。”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我半个身子已经离了椅子,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手扶着桌沿,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我看向台上的儿子。
张远的目光跟我碰了一下,随即就避开了,低着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儿媳则是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朝我这个方向递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爸,你就坐着吧,别为难自己了。”
那个省城来的孙经理笑呵呵地上了台,接过话筒,字正腔圆地讲了一大套。
什么两个年轻人天造地设,什么孙家女儿嫁得好。
什么以后小两口有什么难处,尽管找他这个当舅舅的。
台下掌声一片。
我慢慢地坐了回去,把那半杯凉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那一刻,我没有拍桌子,没有掀翻座位牌,也没有当场质问他们凭什么。
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我这个当爹的,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给儿子办这场婚礼。
到头来,连上台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原因是我普通话说不好,怕给儿子丢人。
丢人。
我干了三十二年建筑,这个县城里,有多少栋楼是我带着人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就连他们今天办婚礼这家酒店的地基,都是我当年参与打的。
可在他们眼里,我张德发就是个说不好普通话、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包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