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把陆芷送进幼儿园,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四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什么都没说,但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爸爸不疼她,她知道。
爸爸更疼别人家的孩子,她也知道。
孩子的心是透明的,什么都看得见,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到家的时候,陆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透的水,一盘切好的水果,动都没动过。
他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
脸色很不好看,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
“钟屿,你送芷芷去了?”
我没理他,换了拖鞋往卧室走。
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我说离婚的事。”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清清楚楚。
这个男人,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皱纹了。
“我想了一夜。”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准备了很久的台词。
“你要是坚持离,我同意。”
我靠在门框上,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财产一人一半。”
我差点笑出声。
真的,我差点笑出声。
“一人一半?”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尝一个什么荒谬的笑话。
“陆衍,你说的一人一半,是指分我的钱吗?”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咱们是夫妻,婚后的财产本来就是共同的。”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
“是,但婚后我们一起还的贷款。”
“你出过一分钱吗?”
我打断他。
“你每个月工资六千块,房贷一万二,车贷三千,你告诉我,你出过一分钱吗?”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还有芷芷的学费,一个月四千。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物业,买菜买米,你算过一个月多少钱吗?”
“我……”
“你没算过。”
我替他说了。
“因为你从来没操心过这些。你的工资卡你自己留着,我从来没问你要过一分钱。你的钱花在哪儿了,你心里清楚。”
他的钱花在哪儿了。
给姜柠的儿子买球鞋,买玩具,买衣服。
请姜柠吃饭,带她去看电影。
哦对了,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给他转了五千块钱。
那五千块钱,大概也花在对门了吧。
“钟屿,我知道你赚钱多,但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的。”
“这个家确实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
“但养这个家的钱,是我一个人赚的。”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想分一半财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陆衍,我告诉你,你一分钱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法律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那就试试看。”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我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天。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体上,把那些窗户照得亮闪闪的。
我突然想起来,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陆衍说咱们选个低楼层吧,万一停电了不用爬楼梯。
我说好。
后来他又说,对门那家好像一直没人住,挺安静的。
我说那挺好的,邻居不吵。
再后来,对门搬来了姜柠。
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第一次来敲门,是借酱油。
陆衍开的门,回头冲我喊:“钟屿,咱家酱油还有吗?”
我那时候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地说橱柜里有。
后来呢?
后来借酱油变成了借扳手,借扳手变成了修水管,修水管变成了换灯泡,换灯泡变成了深夜跳闸随叫随到。
这个过程中,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一个热心的、理解的、大度的妻子。
“人家孤儿寡母的,不容易。”
最早说这话的人,好像是我。
真讽刺啊。
是我亲手给了他们机会。
是我一次次的默许,纵容,让他们从借酱油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捂住了脸。
中午的时候陆衍出去了。
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我走到客厅,餐桌上的粥和小菜还在那里,早就凉透了。
我把那些东西倒进垃圾桶,碗碟放进洗碗机。
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花园,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陆衍的背影正往小区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