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宝出生第四天,翊坤宫的铜器和金器全部被撤走了。
苏培盛亲自盯着内务府的人搬的,大到铜香炉,小到铜镇纸,一件不留。
换上来的全是瓷器,青花的,粉彩的,官窑出品,薄胎细釉。
刘嬷嬷看着满屋子的瓷器,心里并没有多少安全感。
“嬷嬷,瓷的应该没事吧?”
赵嬷嬷小声问了一句。
刘嬷嬷没回答,看了一眼摇篮里正在嘬拳头的小福宝。
“但愿吧。”
。。。
事实证明,瓷器暂时是安全的。
不是因为福宝不想吃,是因为她发现了更好的东西。
那天上午,御膳房在熬羊奶。
御膳房在紫禁城的东南角,距离翊坤宫隔了大半个皇宫,中间还夹着乾清宫和交泰殿。
正常人站在翊坤宫门口,别说闻味道了,连御膳房的烟囱都看不见。
但小福宝闻到了。
她正躺在摇篮里打瞌睡,鼻翼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黑溜溜的眼珠子里亮起一种赵嬷嬷已经非常熟悉的光。
那是饿的光。
“嬷嬷,她又醒了。”
小宫女蹲在摇篮边上,紧张地回头喊。
赵嬷嬷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
“来吧,小祖宗。”
她解了衣襟,把福宝凑过去。
福宝没含。
从出生到现在,这是小公主第一次拒绝奶。
小福宝的小脑袋歪着,鼻子朝着暖阁的窗户方向使劲吸气,整个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赵嬷嬷身上。
“这是怎么了?”
“嬷嬷你看,她一直在闻。”
小宫女凑过来。
“她闻什么呢?”
赵嬷嬷抱着福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翊坤宫的小院子,枯树冷石,腊月的风刮得旗杆嘎吱响,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小福宝的表现越来越急切了。
她的小手开始乱抓,两条短腿在襁褓里蹬得邦邦响,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流了赵嬷嬷一袖子。
“她这是饿了,但不想吃奶?”
赵嬷嬷被蹬得有点拿不住,赶紧换了个姿势。
刘嬷嬷走过来,看了看小福宝的表现,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方向。
“她脸冲着哪边?”
“东南边。”
刘嬷嬷的眉头皱了一下。
东南边,那是御膳房的方向。
“不会吧。”
刘嬷嬷自言自语了一句。
“嬷嬷?”
“没事,你先哄着她,我去问问外头今天御膳房做了什么。”
刘嬷嬷出了暖阁,叫来门口当值的小太监。
“去打听一下,今天御膳房在做什么,有没有炖什么汤或者熬什么奶。”
小太监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
“嬷嬷,御膳房今儿给皇上备的膳食里有一道热羊奶,用的是庄子上刚送来的鲜羊奶,刚上锅熬了不到两刻钟。”
刘嬷嬷站在廊下,风吹着她的鬓发,表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御膳房到翊坤宫,隔了小半个紫禁城。
羊奶刚下锅两刻钟,味道还没飘出厨房的门。
一个四天大的奶娃子,闻到了。
。。。
她回到暖阁的时候,小福宝已经彻底不干了。
赵嬷嬷抱着她,王嬷嬷在旁边帮忙,两个人被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折腾得满头汗。
“她不吃奶,什么都不吃,就一直朝那个方向伸手。”
“嬷嬷您说她到底想要什么?”
刘嬷嬷吸了一口冷风,做了一个她从业二十年来最荒诞的决定。
“去御膳房,要一碗羊奶过来。”
赵嬷嬷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不理解。
“要羊奶?给四天大的孩子?”
“先要来试试。”
小太监又跑了一趟。
这次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是大半碗刚熬好的羊奶,滤过了,温热的,表面还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碗还没进暖阁的门,小福宝就安静了。
她的哭声停了,挣扎也停了。
小鼻子使劲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往门口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差点从赵嬷嬷怀里栽出去。
小太监把碗递进来,刘嬷嬷接过去,用银勺舀了一点凑到福宝嘴边。
小奶娃含住银勺的那一瞬间,暖阁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个画面。
她笑了。
四天大的婴儿,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的表情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如获至宝。
然后她开始喝。
速度快到刘嬷嬷的银勺跟不上她的嘴。
一勺,两勺,三勺。
半碗没了。
“再要。”
刘嬷嬷头都没抬。
又要来一碗。
还是半刻钟见底。
“再要。”
第三碗。
第四碗。
小太监跑御膳房跑了四个来回,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门框喘气。
“嬷嬷,御膳房说皇上的羊奶被咱们要完了。”
刘嬷嬷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福宝。
四碗羊奶下肚,小奶娃的肚子圆得像个小皮球,终于满足了。
她打了一个奶嗝,嘴角还挂着一滴奶渍,眼睛慢慢闭上,睡了。
暖阁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嬷嬷看着那个睡得香甜的小团子,声音发干。
“她隔了半个紫禁城,闻到了御膳房的羊奶?”
没有人回答。
刘嬷嬷默默把四只空碗摞在一起,吩咐小宫女端下去。
“这事不许往外说。”
“是。”
“一个字都不许。”
“是。”
暖阁安静了下来,只剩小福宝均匀的呼吸声。
刘嬷嬷站在摇篮边上,看着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孩子的胃口,还在涨。
。。。
而她的预感在当天下午就应验了。
小福宝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嘴。
三个奶嬷嬷轮了一圈,加起来没撑过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福宝的嘴又开始一张一合,鼻子朝东南方向使劲吸。
“又要羊奶了。”
赵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
刘嬷嬷这次没犹豫,直接派人去御膳房要。
一天下来,翊坤宫从御膳房要了十一碗羊奶。
外加六个奶嬷嬷的全部存货。
苏培盛在养心殿接到翊坤宫的报账单子时,拿单子的手晃了一下。
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然后他捏着单子进了养心殿的书房。
“皇上,翊坤宫今日的膳食单子。”
雍正接过去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在“鲜羊奶十一碗”那一行上停了两息。
“十一碗。”
“回皇上,是十一碗,外加六个奶嬷嬷一整天的量。”
雍正把单子放在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才四天大。”
“是。”
“四天大的孩子,一天喝十一碗羊奶。”
“是。”
“朕一天才喝两碗。”
苏培盛不敢接话了。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把单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从明日起,御膳房每日单独备鲜羊奶二十碗,专供翊坤宫,不走六宫的份例,走朕的私库。”
苏培盛接过来看了一眼。
二十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以小公主这个涨法二十碗怕是也不够,但看了看皇上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奴才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雍正补了一句。
“让庄子上再送二十头奶羊进京,养在内务府的后院里,随时待命。”
苏培盛的脚步顿了一拍。
二十头奶羊。
专门给一个四天大的公主养的。
他没回头,快步出了养心殿,嘴角的肌肉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
。。。
翊坤宫暖阁里,小福宝窝在摇篮中,肚子圆滚滚的,睡得正香。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喝掉了皇帝全部的羊奶份例。
也不知道明天开始,有二十头奶羊将专门为她进京。
她只是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摇篮的栏杆上。
指尖碰到木头的地方,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悄悄浮了上来,顺着栏杆蔓延了半寸。
花梨木在那一小片金色里,轻轻嘎吱了一声。
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慢慢撑开了纹理。
然后金色退了。
摇篮恢复了原样。
只是栏杆上多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