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福宝是在第三天的凌晨动的手。
那时候值夜的赵嬷嬷刚喂完第二轮奶,累得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
暖阁里的烛火压得很暗,只剩窗边一盏小夜灯。
小福宝躺在摇篮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宝石。
她盯着窗台上那只铜狮子看了整整一夜。
现在她决定行动了。
襁褓裹得不紧,她的两只小胳膊用力一撑,居然从襁褓里拱了出来。
一天大的婴儿不可能翻身。
两天大的也不可能。
但这个婴儿的前世是洪荒饕餮。
她用一种完全违反婴儿运动学的方式,手脚并用地从摇篮里翻了出去。
翻出去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小福宝趴在地上,圆滚滚的脑袋抬起来,死死盯住了目标。
窗台,铜狮子。
她开始爬。
与其说是爬,不如说是蠕动。
小胳膊小腿的配合完全不协调,但每一下蠕动的力度大得离谱。
她的小手抓住了青砖地面,指甲在砖面上留下了五道白色的划痕。
赵嬷嬷睡得正沉,完全没有察觉。
小福宝蠕动到了窗台下面。
窗台不高,但对一个刚出生两天的婴儿来说等于一面悬崖。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铜狮子。
够不着。
她的小脸皱起来,小嘴瘪了瘪。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窗台的木头边沿,用力一拽。
整张窗台的边框在她手里嘎吱响了一声。
铜狮子从窗台上滑了下来,骨碌碌滚到了她面前。
小福宝喜出望外。
她抱住铜狮子,张嘴就咬。
嘎嘣!
铜狮子的耳朵被她咬掉了一小块。
她嚼了嚼。
嗯,好吃。
比木头好吃多了。
脆的,硬的,嘴里嚼着有一股凉丝丝的味道。
她又咬了一口,铜狮子的尾巴没了。
正在这时候,赵嬷嬷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往摇篮里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魂都飞了。
摇篮是空的。
“小公主?”
她跳起来,四处寻找。
然后她看见了。
暖阁的窗台下面,一个巴掌大的小奶娃正趴在地上。
怀里抱着一只快被啃秃了的铜狮子,嘴里嚼得满脸都是铜粉末子。
赵嬷嬷的尖叫声把整个翊坤宫都惊动了。
“小公主!吃不得呀!那是铜的!”
她扑过去把铜狮子从福宝怀里抽出来。
小福宝死死抱着不撒手,两个人僵持了三个呼吸。
最后还是赵嬷嬷力气大,硬生生把铜狮子夺了回来。
小福宝的吃食被抢了。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瘪,终于哭了。
嗷的一声!
这一嗓子比出生时那一声还炸。
暖阁里的烛火被她哭得晃了三晃。
赵嬷嬷被这哭声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耳朵嗡嗡直响。
刘嬷嬷披着衣裳冲进来,看见满地的铜粉末子和福宝嘴角残留的金属碎屑,脸色白了。
“快传太医!”
。。。
太医来得很快。
刘太医检查完小福宝的嘴巴和肚子,又号了脉。
他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白。
“太医,孩子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刘嬷嬷急得眼眶都红了。
刘太医放下福宝的小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没事。”
“什么叫没事?她吃了铜啊!”
“下官的意思是,真的没事。”
刘太医的声音有些干涩。
“小公主的脉象平稳,腹中没有任何异物阻塞的迹象,口腔和食道也没有任何损伤。”
“那铜呢?她吃进去的铜呢?”
刘太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见过一个婴儿把铜吃进去,然后什么事都没有的。
不是他医术不够,是这个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下官斗胆说一句。”
“说。”
“小公主的体质,跟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刘嬷嬷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她已经知道了,从出生第一天就知道了。
。。。
消息传到养心殿的时候是卯时三刻。
苏培盛硬着头皮禀报了全过程。
小公主从摇篮里翻出来,爬到窗台下面,把铜香炉上的狮子啃了小半个。
雍正握着朱笔的手停了。
“你说她从摇篮里翻出来的?”
“是。”
“她才两天大。”
“是。”
“两天大的孩子会翻身了?”
“回皇上,不但会翻身,奶嬷嬷说她还会爬,地上有指甲留下的划痕。”
雍正把笔放下了。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让苏培盛摸不着头脑的话。
“铜吃了没事?”
“回皇上,刘太医诊过了,说小公主一切正常,铜吃进去之后像是被消化了。”
“消化了。”
“是。”
雍正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换铁摇篮的事催一催。”
“催了,但内务府说铁摇篮从来没做过,得现打。”
“三天之内送到。”
“是。”
苏培盛刚要退下去,又被叫住了。
“把翊坤宫暖阁里所有铜器和金器全部撤掉。”
苏培盛应了一声。
“换成什么?”
雍正沉默了一瞬。
“换成瓷的吧,她总不能把瓷的也吃了。”
苏培盛嘴上应着,心里却没什么底。
以小公主这个吃法,瓷的能不能扛住还真不好说。
他退出去之后,雍正一个人坐在养心殿里。
天光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他摊开一本新的折子,提起笔,批了半行字,又停了。
那盒桂花糕的事还压在他心里。
催产药是第一招,桂花糕是第二招。
第一招没得逞,紧接着就来了第二招,不到两天的功夫。
对方很急。
急着对一个刚出生的公主下手。
一个公主而已,又不是阿哥,不会威胁任何人的皇位。
为什么?
雍正把折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
翊坤宫内。
小福宝的铜被没收了,米汤也喝完了,正躺在额娘怀里生闷气。
耿氏虚弱地搂着女儿,手指轻轻拍着她的背。
“嬷嬷说你把铜狮子给吃了?”
小福宝哼唧了一声。
“吃铜怎么行呢,以后不许了啊。”
小福宝又哼唧了一声,听起来很不服气。
耿氏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两天大的孩子,心里泛起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孩子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两天大的婴儿。
刘嬷嬷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娘娘该喝药了。”
耿氏接过碗,喝了两口,皱了皱眉。
“嬷嬷,皇上查催产药的事,查出什么了吗?”
刘嬷嬷的手顿了一下。
“皇上吩咐了,让奴婢们不许在娘娘面前提这些事,怕您操心。”
耿氏笑了笑,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
“不提也罢,左右不过是那几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睡着的女儿。
“只要福宝平安就好。”
刘嬷嬷把空碗收走了。
暖阁又恢复了安静。
耿氏抱着女儿,慢慢也闭上了眼。
她没有看见,怀里的小福宝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小小的嗝。
那个嗝带出来一缕气,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暖阁里还亮着的那三盏烛火,在那一瞬间全部变了颜色。
橘黄的火焰一齐跳了一下,变成了干干净净的金色。
金光映在墙壁上,映在窗棂上,映在耿氏和福宝的脸上。
整间暖阁像是被浸在了一团碎金里。
然后烛火恢复了原样。
前后不到一息的功夫,快得像一个错觉。
只有趴在门口打瞌睡的小宫女隐约看见了一点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窗台上,被啃剩了半截的铜狮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
月光照上去,残缺的断口处,有一层极细极薄的金色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