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接到那盒桂花糕的时候,正领着钱有方往养心殿走。
他瞥了一眼食盒上贴的封条,步子没停。
“先搁在偏殿,等我出来再说。”
钱有方跪在养心殿里,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他今年五十三了,在太医院待了十九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但跪在这位主子面前,他两条腿抖得完全不受控。
雍正没看他。
他在批折子。
批了大概有两刻钟。
钱有方的膝盖已经跪得失去了知觉。
“七星散。”
雍正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
钱有方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
“皇上。”
“太医院里能配七星散的,你算一个。”
“另外两个是谁?”
钱有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来一句。
“回皇上,一个是已经告老还乡的前任院判吴德海,另一个是在太医院进修的学徒陈方。”
“陈方?”
“是,今年刚进太医院不到半年的新人。”
雍正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吴德海已经不在京城,陈方一个学徒连药方都碰不到。”
“钱有方,你跟朕说说,这七星散是从哪儿来的?”
钱有方趴在地上,整个人在发抖。
“皇上明鉴,微臣冤枉。”
“朕没说你有罪。”
雍正的语气平得离谱。
“朕在问你话。”
钱有方咬了咬牙,声音压到了最低。
“腊月十九那日,有人来找过微臣。”
“谁?”
“微臣不认识,是个面生的太监,穿着内务府的衣裳。他给了微臣一包药粉,说是上头吩咐的,让微臣混进翊坤宫的催产药里。”
“上头?哪个上头?”
“他没说,微臣问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钱有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娘娘只需要一个阿哥。”
养心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雍正把手里的笔放在笔架上,笔尖的墨在白玉笔架上晕开了一小块。
他没去擦。
“苏培盛。”
“奴才在。”
“把钱有方带下去,关进慎刑司,活的。”
“那个面生的太监,三天之内给朕找出来。”
苏培盛把钱有方拖了出去。
。。。
走到偏殿的时候,他想起了那盒桂花糕,叫来一个药童当场验了。
药童打开食盒,挨个检查了每一块糕点。
验了半天,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苏公公,这糕点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
“桂花糕的糖粉里掺了一味叫做'软骨散'的东西,量不大,但如果哺乳的娘亲吃了,药性会渗进乳汁里,喂给婴儿之后会导致婴儿骨骼松软,长期服用的话,孩子到三岁都站不起来。”
苏培盛捏着食盒的边沿,指节发白。
这一招比催产药更毒。
催产药好歹是一次性的,成不成就看那一回。
这个软骨散是慢刀子割肉,不知不觉地毁一个孩子。
“这盒糕点是谁送来的?”
“年主子身边的秋月姑娘。”
苏培盛的呼吸顿了一下。
年主子。年贵妃。
他把食盒重新封好,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地往养心殿折回去。
雍正听完禀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说了一个字。
“留。”
苏培盛懂了。
留下证据,暂不动手。
时机不到。
但账先记着。
雍正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去翊坤宫。”
“皇上,午膳还没传呢。”
“传到翊坤宫吃。”
苏培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皇上连着两天去翊坤宫,这事要是传到其他几宫的耳朵里,怕是又要起风浪。
但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
翊坤宫暖阁里的场面,是苏培盛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六个奶嬷嬷并排坐在一溜椅子上,个个脸色发青,身子发软,神情恍惚。
活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刘嬷嬷站在旁边,拿着一张纸在记。
“王嬷嬷喂了三回,空了。李嬷嬷喂了两回,空了。赵嬷嬷喂了三回,空了。新来的孙嬷嬷喂了两回,空了。周嬷嬷,一回。高嬷嬷,一回半。”
“总计:十二回半。”
苏培盛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十二回半。
这是一个出生不到两天的婴儿一天的饭量。
而制造这个惊人纪录的小祖宗此刻正躺在摇篮里,终于消停了。
但她消停的方式,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摇篮是内务府赶制的,用的是上好的花梨木,边框上还雕了如意纹。
此刻那个如意纹的左边角上,赫然缺了一块。
不是掉了。
是被啃了。
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全是湿漉漉的口水痕迹,还能看到两道清晰的牙床印。
没长牙的奶娃子,把花梨木摇篮啃出了一个豁口。
雍正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豁口,又看了一眼旁边躺着的小团子。
小福宝正在啃摇篮的另一边。
她的小嘴叼着木头栏杆的顶端,腮帮子鼓鼓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天大的事情。
嘎吱。
花梨木在她嘴里发出了一声轻响。
又一小片木屑被啃了下来。
小福宝嚼了嚼,皱起了眉头。
不好吃。
难吃。
比手指还难吃。
但她还是继续啃了。
饿啊。
六个奶嬷嬷的存货不够她塞牙缝的。
雍正站在摇篮旁边,看着自己刚出生一天的女儿在啃一张造价三十两银子的花梨木摇篮。
苏培盛屏住呼吸,等着皇上发话。
雍正伸出手,把小福宝嘴里的摇篮栏杆轻轻拨开了。
小福宝不乐意了。
她的嘴巴扑了个空,小脑袋歪了歪,黑溜溜的眼珠子抬起来,看向了那个拿走她食物的人。
四目相对。
小福宝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她张开嘴,朝雍正的手指扑了过去。
雍正的手往后缩了一寸。
他低头看着那个张着嘴扑手指的小团子,沉默了几息。
“传膳。”
“传什么膳,皇上?”
“朕的午膳里把肉粥留出来一份,让御膳房滤成汤水,只留米汤,不要渣,凉到温热再端过来。”
苏培盛愣了一下。
“皇上,小公主才一天大,能喝米汤吗?”
“你看看她啃的那个摇篮。”
苏培盛看了一眼。
好的,米汤马上到。
耿氏在里间听见了动静,挣扎着要起身。
刘嬷嬷赶紧进去扶她。
“娘娘您躺着,皇上来看小公主了。”
耿氏的声音很轻,但话里带着笑。
“她是不是又把什么东西给啃了?”
刘嬷嬷的嘴角抖了一下。
“回娘娘,啃的是摇篮。”
耿氏沉默了一会儿。
“花梨木那个?”
“花梨木那个。”
耿氏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温柔。
“给皇上赔个罪。”
隔着帘子,雍正的声音传进来。
“不用赔。”
耿氏的手指攥住了被角。
“让内务府再送一个过来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
“换铁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苏培盛咬着腮帮子,觉得自己的脸部肌肉今天迟早要抽筋。
铁摇篮。
整个大清开国以来,怕是头一遭。
御膳房的米汤送到的时候,小福宝已经把摇篮的第二根栏杆啃出了第三个豁口。
刘嬷嬷用小银勺舀了一点米汤,试了试温度,小心翼翼地凑到福宝嘴边。
小奶娃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她闻到了米汤的香味。
比木头好闻。
比手指好闻。
甚至比奶好闻。
她张开嘴,含住了银勺。
一口米汤入肚。
小福宝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不是普通婴儿的反应,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食物纯粹的狂热。
她的小手一把抓住了银勺。
刘嬷嬷被她的力道猛地拽了一下,差点趴在摇篮上。
“哎呦,小祖宗,您松手,嬷嬷给您喂。”
小福宝不松手。
她叼着银勺,嘴巴嘬着上面残留的米汤,两条小短腿在襁褓里蹬得邦邦响。
意思很明确。
还要。
全都要。
雍正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一直没出声。
直到一碗米汤见了底,小福宝终于松开银勺的时候,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日起,她的膳食单独造册,每日报给朕过目。”
苏培盛赶紧记下。
雍正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那盒桂花糕的事,翊坤宫上下一个字都不许提。”
刘嬷嬷跪在地上应了。
雍正走了。
暖阁里恢复了安静。
摇篮里的小福宝喝完了米汤,又开始嘬自己的拳头。
嘬了两口,嫌弃地吐了出来。
不好吃。
她的小脑袋歪了歪,黑溜溜的眼珠子无意识地看向暖阁靠窗的方向。
窗台上摆着一只铜鎏金的小香炉,炉盖上趴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狮子。
金灿灿的。
小福宝盯着那只铜狮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种危险的光。
嗯。
那个看起来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