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办事的速度比苏培盛预想的快。
天刚亮透,三个奶嬷嬷就被领进了翊坤宫。
打头的姓王,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妇人,生过三个孩子,奶水足得能喂两头小牛犊。
第二个姓李,面相和善,是上一轮选进宫的老嬷嬷,伺候过三阿哥。
第三个姓赵,最年轻,二十五六,圆脸大眼,看着就是个能吃能干的。
三个人跪在翊坤宫正殿里,规规矩矩磕了头。
刘嬷嬷领着她们往暖阁走,一路交代规矩。
“小公主刚出生,早产的底子,喂奶的时候轻着些,别呛着她。”
王嬷嬷笑着应了。
“嬷嬷放心,奴婢伺候过五六个孩子了,轻车熟路。”
刘嬷嬷推开暖阁的门。
摇篮里的小福宝正醒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头顶的帐顶,嘴巴一张一合。
她自己的小拳头已经被嘬得通红了,上面全是口水,明显不满意这个口感。
王嬷嬷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哟,这小模样,真俊。”
她伸手把福宝抱起来,解了衣襟,把孩子凑了过去。
小福宝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
奶。
是奶的味道。
比手指好闻一万倍。
小嘴巴精准地找到了目标,一口含住。
然后开始吃。
王嬷嬷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之后,她的笑容没了。
“这,这孩子。”
刘嬷嬷走过来。
“怎么了?”
王嬷嬷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不太敢相信。
“奴婢喂了大半辈子奶,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孩子。”
“才这么一小会儿,奴婢右边已经空了。”
刘嬷嬷低头看了一眼福宝。
小奶娃嘬得正欢,小手攥着王嬷嬷的衣襟,两条小短腿还在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度专注的吃货气场。
“空了换另一边不就行了?”
王嬷嬷苦笑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小福宝的嘴巴精准转移,继续吃。
又过了一盏茶。
王嬷嬷的脸色从苦笑变成了惊恐。
“嬷嬷,两边都空了。”
“什么?”
“一滴不剩,全空了。”
刘嬷嬷愣住了。
两边加起来,够喂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儿吃一整天了。
这孩子刚出生一夜,一顿就全给吸干了。
更要命的是,小福宝显然没吃饱。
奶没了的那一瞬间,她的嘴巴还在嘬,嘬了两下没东西了,小脸立刻皱起来,嘴一瘪。
那个表情所有人都看懂了。
不够。
还要。
“快,换李嬷嬷来。”
李嬷嬷赶紧接过孩子。
小福宝闻了闻,嘴巴自动对接,继续吃。
这一顿维持的时间更短。
半盏茶。
李嬷嬷抱着孩子的手开始抖了,脸上的表情跟王嬷嬷如出一辙。
“完了,全空了。”
暖阁里的三个宫女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赵嬷嬷被推上去了。
她是三个人里奶水最足的,上一个月刚给自己的孩子断了奶,涨得难受。
她信心十足地接过了小福宝。
“没事,奴婢这儿管够。”
一炷香之后。
赵嬷嬷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
怀疑人生。
“嬷嬷,奴婢好像也空了。”
刘嬷嬷站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个奶嬷嬷,加起来的奶水够喂半个太医院的孩子,被一个巴掌大的早产儿在一个早上全部吸干。
而那个巴掌大的早产儿此刻正躺在赵嬷嬷怀里,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圈,小嘴又开始一张一合。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还要。
刘嬷嬷长长吐了一口气,回头对门口的小宫女说了一句话。
“去跟苏公公传个话。”
“说什么?”
“三个不够,再拨三个。”
。。。
小宫女跑出去了。
消息传到苏培盛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太医院盯着查药的事。
听完之后他愣了好一会儿。
“三个不够?”
“是,刘嬷嬷说小公主的胃口大得邪乎,三个奶嬷嬷一个早上就见了底。”
苏培盛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想起皇上昨晚说的那句话。
她劲儿大,多备几个换着来。
得,皇上英明。
“行,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太医院的药库。
药库的门被封了,两个侍卫站在门口。
里面的药童和负责翊坤宫催产药的所有经手人,全部被关在里面等候问话。
苏培盛蹲了一早上,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后背发凉。
那两剂催产药,第一剂是正常的。
第二剂才有问题。
多出来的红花和麝香不是简单的加量,是被换了一味药引。
那味药引叫“七星散”,无色无味,混在红花里根本验不出来,但它的作用是让催产药的药性暴增三倍。
整个太医院,能配出七星散的人不超过三个。
其中一个,是太医院院判钱有方。
苏培盛捏着那张写了药方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院判。
那是太医院的头把交椅,四品官衔,直接对皇上负责。
这种人要是自己干的,那他的胆子大到可以塞进午门的城楼里。
要是被人指使的,那指使他的人,分量绝对不轻。
苏培盛把纸条揣进袖子里,脚步匆匆地往养心殿赶。
。。。
翊坤宫的暖阁里,刘嬷嬷好不容易又找来两个宫里正在哺乳期的仆妇,把福宝又喂了一轮。
小奶娃终于吃饱了。
圆鼓鼓的小肚子把襁褓撑出一个弧度,小嘴巴满足地砸吧了两下,眼睛慢慢闭上了。
五个大人围着她站,表情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累。
王嬷嬷揉着自己酸疼的胳膊,小声对李嬷嬷嘀咕了一句。
“你当年喂三阿哥,三阿哥有这么能吃吗?”
李嬷嬷摇了摇头,表情复杂。
“三阿哥一顿喝小半碗就打饱嗝了。”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睡得无比香甜的小团子。
赵嬷嬷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
“我觉得她下一顿醒了还能再来五个。”
暖阁安静了一瞬。
床上的耿氏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侧着头看着摇篮方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嬷嬷。”
刘嬷嬷赶紧过去。
“娘娘醒了,可要喝水?”
“我闺女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了?”
刘嬷嬷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
“没有,小公主能吃是福气。”
耿氏看了她一眼,虽然虚弱,但眼神里带着几分明白。
“嬷嬷不用瞒我,我都听见了。”
她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刘嬷嬷的肩膀,落在暖阁那头围成一圈的奶嬷嬷们身上。
“五个奶嬷嬷一早上喂光了,是不是?”
刘嬷嬷的笑容挂不住了。
耿氏看着摇篮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这丫头,随谁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答案是一只洪荒饕餮。
。。。
养心殿里,苏培盛把药方的事禀报完毕,跪在地上等了很久。
雍正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拇指慢慢摩挲着上面“七星散”三个字。
“钱有方在宫里当了多少年太医?”
“回皇上,十九年。”
“他是谁举荐进来的?”
苏培盛的声音低了下去。
“先帝爷在时,由当时的德妃娘娘举荐入的太医院。”
养心殿里又安静了。
德妃。
那是雍正的生母,现在的皇太后。
雍正的手指停了。
他把纸条放在案上,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了砚台下面。
“让钱有方来见朕。”
“是。”
苏培盛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听见身后一句话。
“翊坤宫那边奶嬷嬷的事,办妥了?”
“办了,另拨了三个,一共六个轮值。”
“六个够吗?”
苏培盛转过身,看着皇上那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皇上,六个奶嬷嬷喂一个孩子,够养一窝了。”
雍正看了他一眼。
苏培盛把脖子缩回去了。
“奴才多嘴。”
他出了养心殿的门,走在廊下,腊月的北风灌进领口。
身后的养心殿灯火通明,案上还压着那张写着七星散的纸条。
苏培盛知道,这张纸条牵出来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
而翊坤宫摇篮里的小福宝翻了个身,把自己的小拳头重新塞回嘴里。
嗯,不好吃。
但她睡梦里闻到了一种味道。
从暖阁外面飘进来的。
很远,但她闻到了。
是糕点的味道。
甜丝丝的,油润润的,带着一股桂花的香。
小奶娃的鼻翼微微翕动,嘴角在睡梦中弯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盒糕点是谁送来的。
也不知道刘嬷嬷正站在翊坤宫门口,看着那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谁让你送来的?”
“回嬷嬷的话,是年主子身边的秋月姑娘,说是给耿主子道喜的。”
刘嬷嬷盯着那个食盒,没伸手接。
“放下吧。”
小太监走了。
刘嬷嬷蹲下来,掀开食盒的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糕点做得很精致,一看就是小厨房的手艺。
但翊坤宫刚出了催产药的事,皇上亲口说了所有人不许走动等候问话。
这个节骨眼上送糕点。
她回头喊了一声。
“来人,把这盒糕点封好,送到苏公公那儿,让太医验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