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在翊坤宫待了大半夜。
这在后宫传开之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只有两个字。
不可能。
皇上是什么人?
那是把每天的时间精确到刻的人,登基不到一年,批折子批到凌晨是常事,从来没在任何嫔妃的寝宫待超过一个时辰。
但今夜他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是因为耿氏。
耿氏一直在昏睡,他看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去床边。
是因为他的手指,被那个小东西咬住了,死活拿不出来。
不是不能拿。
他堂堂皇帝,跟一个刚出生的奶娃较什么劲。
偏偏每次他试探性地抽一下手指,那个小东西就会皱起小脸,憋出一股气,咬得更紧。
不哭。
不闹。
就是不松嘴。
那股蛮横的劲儿,活像是在说:这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苏培盛在旁边站了两个时辰,腿都快没知觉了,心里憋着的那口气也快从鼻子里喷出来了。
他不敢笑。
但他真的,真的很想笑。
当朝天子,四爷,九龙夺嫡杀出来的狠人,被一个巴掌大的奶娃子按在摇篮边上,动弹不得。
这场面要是让十三爷看见了,怕是能笑上三天三夜。
“皇上。”苏培盛终于忍不住了,“天快亮了。”
“朕知道。”
“前朝还有早朝要上。”
“朕也知道。”
苏培盛看了一眼皇上被小公主叼着的那根食指。
小公主不嘬了,大概是嘬累了,改成叼着。就那么叼着,嘴巴微微闭合,像含着一根磨牙棒,睡得无比安详。
“要不奴才去传太医,想个法子?”
“传太医干什么?”
“把小公主的嘴掰开?”
雍正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把脖子缩了回去。
好的,不掰了。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小公主大概是彻底睡沉了,嘴巴终于松了一些。雍正的食指从那张小嘴里慢慢抽了出来,上面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深深的齿印。
不对,她没长牙。
是牙床印。
一个没长牙的奶娃子,用牙床把皇帝的手指啃出了一圈紫红的印子。
苏培盛看着那个印子,嘴角抽了一下。
雍正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东西。
失去了磨牙棒的小公主很不满意,皱巴巴的小脸上全是意见,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在空气里找东西,找了半天没找到,终于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小拳头塞进了嘴里。
嘬了两口。
更不满意了。
小拳头更不好吃。
“传膳。”
苏培盛愣了一下,“皇上?”
“传膳到翊坤宫。”雍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另外让内务府拨一批上好的奶嬷嬷过来,要嫡亲生过孩子的,奶水充足的,身子骨干净利落的。”
他顿了一下。
“再拨三个。”
苏培盛抬头看了看皇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皇上,三个奶嬷嬷,是不是多了些?一般皇子皇女,配一个就够了。”
雍正看了一眼摇篮里那个正在嘬自己拳头的小团子,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劲儿大。”
“多备几个换着来。”
苏培盛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行吧,皇上说啥就是啥。
天蒙蒙亮的时候,雍正离开了翊坤宫。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对刘嬷嬷说了一句话。
“耿氏醒了让太医再诊一次脉,催产药的事朕会查清楚,翊坤宫上下所有人不许走动,等候问话。”
刘嬷嬷连连磕头。
雍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孩子,还没取名。”
苏培盛赶紧跟上来,“皇上可有吩咐?”
雍正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咬住他手指死活不松口的小东西,想起她皱巴巴的小脸上那股蛮横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想起她嘬了半天发现不好吃却还是不肯放开的执拗。
“福宝。”
他说。
苏培盛一愣。
皇家的公主,一般都是排行加封号,很少有正经取小名的。就算取了,也是私下叫叫,不会这么郑重其事地吩咐下来。
但皇上说了。
“记在玉牒上,皇八女,福宝。”
苏培盛低头应是。
他跟在雍正身后往养心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皇上的右手食指。
紫红的牙床印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皇上把那只手揣进了袖子里,一路上没再拿出来过。
养心殿。
早朝之前还有半个时辰。
雍正坐回御案后面,把散了一地的折子重新理了理,提起笔继续批。
批了三本,停了。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看食指上的印子。
印子已经从紫红变成了青紫,齿床的纹路清清楚楚。
苏培盛端着热茶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苏培盛迅速低下头,把茶放在案上,退后三步。
“皇上,奴才让太医给您上点药?”
“不用。”
“那奴才让人煮个鸡蛋来滚一滚?”
“苏培盛。”
“奴才在。”
“你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苏培盛退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小丫头,劲儿是真不小。”
苏培盛没回头。
他走到廊下,对着翊坤宫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小公主啊小公主,您可真行,这才出生一夜,就把您皇阿玛拿捏住了。
翊坤宫里,耿氏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叫人,是挣扎着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的孩子呢?”
刘嬷嬷赶紧把摇篮推过来。
耿氏低头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襁褓,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女娃正睡着,小拳头还叼在嘴里,皱巴巴的小脸舒展了些,白白净净的,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
“是个女孩儿。”
“嗯,是位小公主。”刘嬷嬷抹着泪笑,“皇上来过了,待了两个时辰,给小公主取了名字,叫福宝。”
“皇上待了两个时辰?”耿氏怔住了。
“可不是嘛,皇上说要给小公主拨三个奶嬷嬷。”
“三个?”
“皇上原话是——她劲儿大,多备几个换着来。”
耿氏低头看了看摇篮里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又看了看自己虚弱到连手都抬不起来的身子。
劲儿大?
这么小一点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
小女娃被碰醒了,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先是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女人,然后把嘴里的小拳头拔出来,张开嘴。
耿氏以为她要哭。
但小女娃没哭。
她对着耿氏的手指就是一口。
耿氏倒吸一口气。
刘嬷嬷在旁边看着,表情微妙至极。
“娘娘您瞧,这就是皇上说的,劲儿大。”
耿氏被自己刚出生的女儿咬着手指,疼得眼泪汪汪,但怎么也舍不得抽回来。
她看着那个叼着她手指嘬得一脸认真的小奶团子,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福宝。”她轻轻喊了一声。
小女娃嘬手指的动作停了一瞬。
黑溜溜的眼珠子抬起来,看了她额娘一眼。
那眼神很清亮。
清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一天的婴儿。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小女娃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埋头嘬手指。
嗯。
额娘的手指比阿玛的好吃。
软一点。
有点奶味儿。
翊坤宫的暖阁里,阳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碎碎地落在摇篮上。
小福宝窝在襁褓里,嘴里叼着她额娘的手指,吃得无比满足。
她不知道有人在暗处想要她的命。
她不知道自己的额娘差点因为她而死。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饿。
好饿。
这个世界的手指,也不够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