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苏培盛亲自送到养心殿的。
雍正正在批折子,御案上堆了快半人高的奏章,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
苏培盛在门口站了片刻,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皇上。”
雍正没抬头,笔尖在奏折上顿了一下。
“说。”
“翊坤宫那边,耿主子生了。”
笔尖的停顿长了一些。
“母子平安?”
苏培盛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皇上的话,是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嗯。”
“只是生产时出了些波折,耿主子难产,险些没熬过来。”
雍正翻了一页折子,没接话。
苏培盛咬了咬牙,接着往下说。
“催产药的剂量被人动了手脚,刘太医验过药渣,是正常分量的三倍。”
雍正的手停了。
他放下笔,抬起眼。
“三倍。”
“是。”
“谁的手笔?”
“奴才还没查清楚,只知道药经了太医院的药童,中间转过一道翊坤宫的小厨房。”
“转过小厨房。”
雍正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培盛额头贴着地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皇上,奴才无能,没能提前察觉。”
四下,五下,六下。
雍正没应这句话。
到第七下的时候,龙袍的下摆擦过御案边缘,带倒了一摞折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没看那些折子。
“走。”
苏培盛爬起来跟上。
“皇上,外头风大,要不要传步辇?”
“走过去。”
“是,奴才这就让人备灯笼。”
“不用。”
苏培盛小跑着才勉强没掉队,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皇上,您慢着些,地上有冰。”
雍正没应声,步子反而更快了。
苏培盛在后面喘着气,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皇上,那催产药的事,奴才回头是先查太医院的药童,还是先查翊坤宫小厨房的人?”
“都查。”
“是,奴才明白,太医院那边奴才让人先把药童看住,翊坤宫小厨房今晚当值的也一个不放。”
“活的都给朕留着。”
苏培盛后背一凉,应了一声,再没敢多问。
翊坤宫到了。
刘嬷嬷带着一众宫女跪了一地接驾,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皇上万安。”
雍正没看她们,直接往里走。
刘嬷嬷膝行跟上,声音发颤。
“皇上,娘娘刚稳住,还在昏睡。”
“太医呢?”
“刘太医在里头守着,一步没敢离开。”
“张太医呢?”
“张太医去熬后续的安神汤了,方才施完针脱了一身汗,奴婢让人给他备了碗姜汤。”
雍正推开产房的门,血腥味被熏香压住了大半,但还是能闻到一些。
耿氏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刘太医守在一旁,见到雍正进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微臣有罪,未能提前查出药物异常。”
“药从太医院出来的时候,你验过没有?”
“验过,微臣亲手封的药包,出太医院时分量是对的。”
“那就是从太医院到翊坤宫这段路上出的岔子。”
“是,药童经手之后转了一道翊坤宫小厨房,微臣事后验过药渣,里面额外加了重分量的红花和麝香。”
“红花和麝香。”
雍正声音很轻。
“催产药里加这两样东西,是要催命还是催产?”
刘太医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
“回皇上,这个剂量下去,催的不是产,是要母子俱损。”
雍正转头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躬身。
“奴才明白,小厨房今夜当值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不止小厨房。”
“是,药童那边奴才也一并拿下,皇上放心,天亮之前奴才把人都给您摁住。”
雍正没再接话,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耿氏。
刘嬷嬷跪在一旁,眼眶红着,哑声道。
“皇上,娘娘生产时拼了命地喊保孩子,奴婢拦都拦不住。”
“她说什么了?”
“娘娘说她梦见孩子了,说孩子好小,在哭,在叫额娘,死活不让保大人。”
雍正没说话。
刘嬷嬷又补了一句。
“身子亏空得厉害,刘太医说少说要调养一年半载。”
“她醒过没有?”
“没有,一直昏着。”
雍正看着耿氏干裂的嘴唇和蹙着的眉头,沉默了片刻。
“把太医院最好的补药都拨过来,日夜轮值看护,短了什么直接找苏培盛。”
“是,奴婢记下了。”
“人参燕窝按最上等的份例拨,不够就从朕的份例里扣。”
刘嬷嬷愣了一瞬,重重磕了个头。
“奴婢替娘娘谢皇上恩典。”
雍正转身走向旁边的摇篮。
摇篮是临时准备的,垫着几层柔软的棉布,里面躺着一个小到不可思议的婴儿,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刘嬷嬷赶紧膝行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
“皇上,这是小公主,早产了将近一个月,瘦弱了些。”
“活得下来?”
刘太医在后面接话。
“回皇上,小公主虽是早产,但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底子比微臣见过的足月婴儿都好,奇得很。”
“奇在哪?”
“微臣行医三十年,也说不上来,就是这孩子的气力大得不正常,刚落地的时候哭了一嗓子,烛火都跟着晃了。”
苏培盛插了一句。
“烛火晃了?奶娃子哭一声能把烛火哭晃?”
“苏公公不信可以问稳婆,当时产房里的人都看见了。”
刘嬷嬷抱着孩子凑近了些,小声补了一句。
“皇上,先前稳婆接生的时候,小公主一口咬住了稳婆的手指,差点给人咬脱臼了。”
“一个刚出生的奶娃子?”
“奴婢也不敢信,但稳婆的手指头到现在还肿着呢,皇上要是不信,奴婢把人叫进来您瞧瞧。”
苏培盛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团小东西。
“这么点大,嘴上功夫倒是了得。”
雍正低头看着那团小东西。
皱巴巴的,看不出好看不好看。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小女娃的脸颊,试探性地碰了一下。
小女娃动了,小脑袋歪了歪,嘴巴嘟了一下,然后一口咬住了雍正的食指。
雍正的手顿在那里。
苏培盛瞪圆了眼。
“皇上?”
雍正没应,往外抽了一下手指,没抽动。
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苏培盛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这,这,皇上,奴才帮您把小公主的嘴掰开?”
“不用。”
“可是皇上,您这手指……”
“朕说不用。”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小女娃嘬手指的声音。
吧唧,吧唧,吧唧。
刘嬷嬷抱着孩子,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小公主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饿了,刚出生的奶娃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苏培盛又凑近看了一眼,声音都劈了。
“这劲儿也忒大了,刘太医你方才说这孩子气力大得不正常,到底多不正常?”
刘太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回苏公公,微臣行医三十年,头一回见刚落地的婴儿有这种咬合力,寻常成人怕是都比不上。”
“成人都比不上?”
“微臣不敢妄言,但事实如此。”
小女娃闭着眼,嘴巴叼着皇帝的食指嘬得专注极了,小脸皱得越来越厉害。
啃了半天发现不好吃,没味道,硬邦邦的,但死活不肯松口。
雍正低头看着这个巴掌大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小女娃的后脑勺,动作很轻。
“这么小,劲儿倒是不小。”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皇上,小公主还没取名呢,您看……”
雍正没应。
苏培盛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皇上的脸。
没有笑,眉头也没松。
但苏培盛伺候了这位主子二十多年,他就是知道。
这位爷,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