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第十天。
翊坤宫的夜,出了一桩怪事。
子时三刻,值夜的小宫女秀儿靠在暖阁门边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然后她被一声哭嚎震醒了。
不是普通的哭。
是那种从丹田里冲出来的,中气十足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的嚎叫。
秀儿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暖阁里的烛火同时跳了一下。
她扭头喊值夜的周嬷嬷。
“小公主醒了!”
周嬷嬷从隔间冲出来,跑到摇篮边上一看,小福宝正躺在里面嚎。
小嘴张得大大的,小脸涨得通红,两条短腿把襁褓蹬得稀烂,浑身上下写满了不满。
饿。
非常饿。
下午那顿蛋羹和羊奶,早就被她那个无底洞一样的肚子消化得干干净净了。
周嬷嬷赶紧把福宝抱起来喂。
福宝含住了,嘬了三口。
周嬷嬷的脸绿了。
空的,下午就喂空了,还没缓过来。
她回头看秀儿。
“快去叫赵嬷嬷起来!”
秀儿拔腿就跑。
但小福宝等不了那么久。
她嘬了三口发现没东西了,嘴巴一松,仰头就是一嗓子。
这一嗓子跟前几声不是一个级别的。
声波从她小小的嗓子里冲出来,以暖阁为圆心往四面八方扩散。
周嬷嬷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暖阁里的三盏烛火齐齐灭了。
窗台上那排青花小瓷瓶开始抖。
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耳朵边上转圈。
瓷瓶抖了大约三息的功夫。
然后最右边那只,啪嗒一声,碎了。
瓷片崩了一地。
秀儿刚跑到隔间门口,听见碎裂声,回头一看,脸色刷白,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鬼,闹鬼了!”
周嬷嬷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捂住了秀儿的嘴。
“闭嘴!什么鬼,是小公主哭的!”
秀儿的声音从周嬷嬷的手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
“哭声怎么能震碎瓶子?”
周嬷嬷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
赵嬷嬷跑进来的时候,暖阁的场面已经相当混乱。
三盏灯全灭了,地上全是碎瓷片,周嬷嬷抱着小公主站在黑暗里,秀儿瘫在门口哭。
小福宝还在嚎。
而且越嚎越大声。
第二只瓷瓶开始抖了。
周嬷嬷吼了一声。
“快点喂她!”
赵嬷嬷冲过来接过孩子,手忙脚乱地解衣裳。
福宝含住了,嘬了两口,嘬出来一点,哭声小了。
第二只瓷瓶停止了抖动。
赵嬷嬷长出一口气。
但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嬷嬷也空了。
小福宝的嘴又扑了个空,小脸皱起来,嘴巴张开。
赵嬷嬷慌了,抱着福宝颠了颠。
“别哭,别哭。嬷嬷去给你热羊奶,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小福宝不听。
她的嘴巴张开了。
嗷!
这一嗓子是今晚最响的。
暖阁里剩下的四只瓷瓶全部开始剧烈抖动。
嗡嗡嗡嗡嗡。
啪嗒,又碎了一只。
啪嗒,两只。
里间传来耿氏的声音。
“福宝?福宝怎么了?”
刘嬷嬷从耿氏的房间冲出来,一脚踩在碎瓷片上,差点摔了。
“怎么回事?”
赵嬷嬷的声音快破音了。
“小公主饿了,没奶了,她一哭瓶子就碎!”
刘嬷嬷看了一眼窗台上仅剩的最后一只瓷瓶,那只瓶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
“去热羊奶,现在就去,跑着去!”
秀儿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冲。
暖阁外面,翊坤宫西边的永寿宫,当值的宫女推了推身边的同伴。
“你听见了吗?”
“什么?”
“翊坤宫那边,好像有孩子在哭。”
同伴竖起耳朵听了听,打了个哈欠。
“耿主子不是刚生了嘛,小孩子夜里哭很正常。”
“可我怎么觉得,我们这边的窗户也在抖?”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户。
窗棂上挂着的琉璃风铃,正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晃动。
叮铃。
叮铃。
永寿宫南边的长春宫,值夜的太监从廊下直起身,揉了揉耳朵,满脸困惑。
“谁家的孩子嗓门这么大?”
。。。
翊坤宫暖阁里,秀儿端着一碗热羊奶冲进来的时候,最后一只瓷瓶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嬷嬷一把夺过碗,银勺舀了满满一勺塞进福宝嘴里。
小福宝含住了。
哭声停了。
嗡嗡声停了。
最后一只瓷瓶缓缓停止了颤抖,在窗台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稳了。
暖阁里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小福宝嘬着羊奶,小脸上的红潮慢慢退去,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满足。
一碗羊奶下肚,她打了个嗝,眼皮往下耷拉。
赵嬷嬷抱着她,不敢动弹。
周嬷嬷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还在抖。
秀儿靠在门框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一句话不敢说。
刘嬷嬷站在暖阁中央,环顾了一圈。
三盏灯全灭了,六只瓷瓶碎了两只,地上全是碎片。
这是一个十天大的婴儿饿了一顿的后果。
她闭了闭眼,转身往外走。
赵嬷嬷小声问。
“嬷嬷去哪?”
“去找苏公公,这事得禀报皇上。”
她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小福宝。
小奶娃窝在赵嬷嬷怀里,嘴角挂着一丝奶渍,睡得像个小天使。
完全看不出来十息之前她差点把整个暖阁拆了。
刘嬷嬷刚走到翊坤宫的院门口,迎面碰上了一队提着灯笼快步走来的人。
打头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袍角上还沾着墨点,头发束得潦草,发冠都没戴正。
刘嬷嬷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皇上?”
雍正站在腊月的夜风里,只说了三个字。
“朕听见了。”
刘嬷嬷跪在冰冷的青砖上,抬起头看着皇上。
养心殿到翊坤宫,走路要一刻钟。
他穿的是寝衣外面套了一件外袍,脚上的靴子左右穿反了。
他是被福宝的哭声惊醒,直接从床上翻起来跑过来的。
养心殿到翊坤宫,隔了半个紫禁城。
他听见了。
刘嬷嬷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雍正没看她,已经越过她,大步往暖阁走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小跑,手里还拎着一件皇上的斗篷,气喘吁吁。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小公主的哭声,连养心殿都能听见。
这事,比吃铜还离谱。
暖阁外头的夜色浓稠。
苏培盛跟进去之前,余光扫了一眼翊坤宫西角门的方向。
那条巷子里,有一个人影正在往回缩。
缩得很快,快到几乎没有声响。
但苏培盛在宫里走了二十多年的夜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没吭声,只是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