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走进暖阁的时候,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扫。
赵嬷嬷抱着小福宝站在摇篮旁边,整个人的姿势僵得不敢动,生怕孩子又嚎起来。
小福宝没嚎。
她刚喝完一碗羊奶,嘴角挂着奶渍,小脸上还有哭过的泪痕,眼睛半闭着,处于一种随时可能睡着也随时可能再炸的临界状态。
雍正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窗台上唯一幸存的那只瓷瓶。
“碎了几只?”
刘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回皇上,碎了五只,还剩一只。”
“怎么碎的?”
刘嬷嬷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说?
说您女儿饿了嚎了一嗓子把瓷瓶震碎的?
她斟酌了两息,选了一个最保守的说法。
“小公主夜里饿醒了,哭闹得厉害,瓷瓶大概是被震落的。”
雍正看了她一眼。
刘嬷嬷把头埋得更低了。
“震落的。”
雍正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
“五只一起震落的。”
刘嬷嬷的额头快贴到青砖上去了,没再吭声。
雍正没追问,走到赵嬷嬷面前,伸出手。
“给朕。”
赵嬷嬷愣了一瞬,赶紧把孩子递过去。
小福宝换了个怀抱,小脑袋歪了歪,鼻子抽动了两下,在新的怀抱里嗅了嗅。
不是奶味,也不是蛋羹味,是一种淡淡的墨香,混着龙涎香的尾调。
是那个手指不好吃但挺暖和的人。
她的小身子拱了拱,往雍正的胸口钻了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小拳头攥住了龙袍的领口。
没哭,也没闹。
嘴巴嘟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怀抱够不够牢靠,然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攥住了龙袍的另一边领口。
左右各攥一把,把自己牢牢挂在了雍正胸前。
苏培盛站在暖阁门口,悄悄低下了头。
雍正低头看了看这个把他龙袍当固定装置的小东西,手臂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她的后背托稳。
“羊奶还有多少?”
刘嬷嬷赶紧回话。
“回皇上,暖阁里还剩两壶温着的,御膳房那边随时能再热。”
“端过来。”
刘嬷嬷把一壶羊奶递过来,雍正单手接过,另一只手托着福宝,把壶嘴凑到了小奶娃的嘴边。
小福宝的鼻子又动了。
她闻到了。
嘴巴立刻张开,含住了壶嘴。
咕噜,咕噜咕噜。
声音很响,整个暖阁都能听见。
赵嬷嬷悄悄看了一眼皇上托着孩子的姿势,又悄悄看了一眼皇上的表情,两件事都看不出任何异常,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第一壶,半刻钟,见底。
雍正把空壶递给刘嬷嬷。
“再来。”
第二壶接上,第三壶紧跟着送到,苏培盛早在暖阁门口让小太监提前跑了一趟,时间掐得刚好。
三壶羊奶灌完,最后一口喝尽的时候,小福宝的小嘴松开壶嘴,打了一个响亮的奶嗝。
奶嗝的气息扑在雍正的下巴上,温热的,带着浓浓的羊奶味。
小福宝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攥着龙袍领口的两只小拳头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她睡着了。
雍正低头看着怀里这团圆滚滚的小东西,小肚子吃得鼓鼓的,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滴没擦干净的奶。
他没把孩子放回摇篮。
赵嬷嬷凑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皇上,奴婢把小公主接过来放回摇篮吧?”
雍正没动。
“不用。”
赵嬷嬷退回去了。
刘嬷嬷看了苏培盛一眼,苏培盛看了刘嬷嬷一眼,两个人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碎瓷片被小宫女悄悄扫了,灭掉的灯重新点上了,值夜的人轮班换了一拨。
暖阁里安静下来。
雍正坐在暖阁的圈椅上,一只手托着福宝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势没变过。
苏培盛守在廊下,往里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
天蒙蒙亮的时候,苏培盛轻手轻脚地推开暖阁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脚步停了。
雍正还坐在那把圈椅上,姿势跟半夜一模一样,一寸都没变过,右手托着福宝的后背,左手搭在扶手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收。
福宝窝在他怀里,小拳头还攥着龙袍的领口,睡得口水都流了一小片。
苏培盛看了看皇上托着孩子的那只右手,手指的关节已经泛了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皇上,天亮了,该上早朝了。”
雍正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没睡着。
五个时辰,一直醒着。
苏培盛没敢多问,只是又低声说了一句。
“皇上,您的手……”
“无妨。”
苏培盛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
雍正转了一下脖子,颈骨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福宝,没动。
苏培盛小声说。
“要不奴才试着把小公主挪回摇篮?”
“不用。”
“可是皇上,早朝……”
“延后半个时辰。”
苏培盛退出去了。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腊月的晨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用袖子挡住了嘴角。
当朝天子,九龙夺嫡里杀出来的铁血帝王,被一个十天大的奶娃子按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不敢动弹。
苏培盛在心里默默给小公主磕了一个头。
您是真的行。
暖阁里,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小奶娃的脸上,白白嫩嫩的,睫毛长长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的小拳头攥着龙袍的领口,指缝之间,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金色的。
雍正的目光落在那层金光上,停了两息。
然后金光散了,像露水蒸发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看着女儿的小手,沉默了很久。
“传膳。”
苏培盛在廊下低声应了。
回身吩咐小太监往御膳房跑了一趟,自己没挪地方,只是又往暖阁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
雍正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低着头,眼睛落在福宝睡着的小脸上。
那个神情,苏培盛伺候了这位主子二十多年,只看见过这一次。
他把视线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