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乌拉那拉氏走在最前面。
一身明黄常服,头戴朝珠,举止端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进门先看了一眼耿氏,点了点头。
“妹妹气色好多了,本宫看着高兴。”
耿氏撑着身子欠了欠身。
“劳皇后娘娘惦记。”
皇后的目光移到赵嬷嬷怀里的福宝身上,笑意加深了一分。
“这就是福宝?瞧这模样,白白胖胖的,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
赵嬷嬷把福宝往前抱了抱,让皇后看得清楚些。
小福宝正在跟自己的虎头帽较劲,听见有人喊她名字,黑溜溜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皇后一眼。
然后继续跟帽子较劲。
皇后笑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在上首的位置坐下了。
。。。
年贵妃紧随其后。
湖蓝色旗装衬得肤白如玉,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
进门的时候,她的视线在福宝身上停了一瞬,快得几乎没人注意到。
“恭喜耿妹妹,小公主长得真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耿氏笑着道了谢。
年贵妃身后的丫鬟捧上来一只锦盒。
“本宫的一点心意,一对翡翠镯子,等小公主大些了戴着玩儿。”
锦盒打开,冰种翡翠镯子碧绿通透,在场的命妇们纷纷赞了两声。
耿氏让刘嬷嬷接过来。
“贵妃娘娘破费了。”
年贵妃笑了笑,找了位置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眼帘微垂,看不出什么情绪。
。。。
齐妃来得第三,进门就直奔主题。
“耿妹妹,本宫给小公主备了个赤金长命锁,图个吉利。”
赤金长命锁被捧上来,足有小孩巴掌大,金灿灿的。
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一圈缠枝莲纹,做工精细,分量十足。
小福宝的鼻子动了。
赵嬷嬷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忽然不挣扎了,不闹了,连虎头帽都不扯了。
小奶娃的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齐妃手里那只金锁。
一眨不眨。
赵嬷嬷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这是福宝看见铜狮子时的眼神。
金子。
小祖宗看上金子了。
赵嬷嬷不动声色地把福宝往怀里收了收,用襁褓挡住了她的小手。
齐妃没注意到这些,把金锁递给耿氏身边的宫女,说了两句吉祥话就坐下了。
裕嫔来得最后,人安静,礼也安静,一对珊瑚珠搁下便找了角落坐着,全程不怎么说话。
各宫的贺礼陆续送上来,刘嬷嬷一样一样登记造册,堆了满满半张桌子。
翊坤宫正殿里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但赵嬷嬷一点都笑不出来。
因为她怀里的小福宝,从齐妃的赤金长命锁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把视线移开过。
小奶娃的眼珠子牢牢锁定着那只被宫女放在礼桌上的金锁。
嘴巴一张一合,口水流了赵嬷嬷一袖子。
两条小短腿开始蹬了。
赵嬷嬷用襁褓死死裹着她的手,压低声音。
“小祖宗,求您了,现在不行,外头全是人。”
小福宝不听。
她的小手在襁褓里使劲挣,力气大得赵嬷嬷的手臂直发抖。
刘嬷嬷从旁边走过来,瞅见了这场面,脸色变了一下。
她凑到赵嬷嬷耳边。
“怎么了?”
“她盯上齐妃那个金锁了。”
刘嬷嬷闭了一下眼。
“把她抱到里间去,别在这儿待着了。”
赵嬷嬷抱起福宝就要往里间走。
但她刚转身,小福宝就发现了情况不对。
她要的金子在外面,这个人却要把她抱走。
小奶娃的脸涨红了。
嘴巴张开了。
赵嬷嬷的心跳漏了一拍。
“别哭别哭别哭,嬷嬷给你拿,嬷嬷给你拿。”
刘嬷嬷从礼桌上捞起那只赤金长命锁,塞进了赵嬷嬷手里。
赵嬷嬷把金锁递到福宝面前。
小福宝看见了金锁。
嘴巴合上了。
眼睛亮了。
两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抱住了金锁。
然后她低下头,张嘴就咬。
嘎嘣。
赤金长命锁的角上,被咬掉了一小块。
正殿里,齐妃正在跟旁边的命妇寒暄,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年贵妃端着茶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嬷嬷怀里的福宝。
她看见了那只被啃了一角的金锁,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息。
刘嬷嬷的脸已经没法看了。
她冲过去,试图把金锁从福宝手里拿出来。
拿不动。
小奶娃抱着金锁,像抱着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两只胳膊的力气大到刘嬷嬷觉得自己在跟一头小牛犊较劲。
“小公主,放开,这是人家送的礼。”
小福宝充耳不闻,埋头继续啃。
嘎嘣,嘎嘣。
金锁上“长命百岁”的“长”字已经没了一半。
赵嬷嬷抱着啃金锁的福宝,快步往里间撤。
刘嬷嬷在后面跟着,脚步慌乱。
耿氏在暖榻上看见了这一幕,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她又吃了?”
刘嬷嬷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齐妃娘娘的赤金长命锁,被咬了两口,缺了一个角。”
耿氏的手捂住了脸。
正殿那边的笑语声还在继续,没人发现少了一只金锁。
里间的榻上,小福宝已经把金锁啃得面目全非了。
“长命百岁”变成了“口百口”,缠枝莲纹少了三朵花。
整个金锁的形状从方形变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
她嚼着嘴里的金子碎屑,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蛋羹一模一样。
满足,幸福,圆满。
嗯。
金子。
好吃。
比铜好吃一百倍。
赵嬷嬷和刘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个把赤金长命锁当点心吃的小祖宗,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
。。。
正殿那边,通传太监的声音又响了。
“皇上驾到。”
雍正来了。
进门目光先扫了一圈正殿,没看到福宝。
苏培盛凑上来,低声说了一句。
“皇上,小公主在里间。”
雍正的脚步转向里间。
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小福宝嘴里叼着半只赤金长命锁。
嘬得满脸都是金粉末子,两只小手上也是金灿灿的碎屑。
雍正的脚步停了一息。
“这是谁送的?”
刘嬷嬷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回皇上,是齐妃娘娘送的赤金长命锁。”
雍正看着那只被啃得只剩下“口百口”的金锁。
沉默了很久。
苏培盛在帘子外面竖着耳朵听。
良久,皇上的声音传了出来,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内务府照着原样再打一只,记在朕的账上,给齐妃赔了。”
苏培盛在帘子外面无声地点了点头。
行,赔金锁,记在皇上私账上。
雍正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满脸金粉的小奶团子。
小福宝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她阿玛,嘴里还叼着金锁的最后一截。
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冲雍正咧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笑了。
雍正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金粉。
正殿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一个温和端庄的女声。
“皇上,臣妾还有一份礼没来得及送呢。”
皇后乌拉那拉氏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
她笑着打开匣子。
里面躺着一只纯金手镯,比齐妃的长命锁还要亮,还要沉。
金光晃得人眼睛疼。
“这是臣妾特意让内务府打的,纯金的,给福宝戴着玩儿。”
她弯下腰,笑盈盈地把金镯子往福宝白嫩的小手腕上套。
小福宝的鼻子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金灿灿的镯子。
眼睛亮了。
满殿的人都在笑,都在夸皇后贤德大方。
没有人注意到赵嬷嬷的脸已经白了。
也没有人注意到小福宝看着那只金镯子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婴儿看礼物的眼神。
那是一个吃货看菜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