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手里那只金镯子,在暖阁的烛火里亮得烫眼。
纯金打造,外壁浮雕蝙蝠衔桃,内壁刻缠枝牡丹,镯口收边处嵌两颗红宝石。
不是应景的薄礼。花了心思的。
皇后弯着腰,手势轻柔,把镯子对准福宝白嫩的小手腕往里套。
“福宝乖,皇额娘给你戴个好东西。”
耿氏在暖榻上欠了欠身。
“臣妾替福宝谢皇后娘娘厚爱。”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皇后直起身,回头对身边的嬷嬷笑了一句,“本宫瞧着这孩子就喜欢,白白胖胖的,比弘历小时候还招人疼。”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福宝,又带上了弘历,滴水不漏。
正殿那头几个命妇往里间探了探头,纷纷跟着凑趣。
“皇后娘娘这镯子精致,小公主戴着正合适。”
“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孩子。”
赵嬷嬷抱着福宝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因为她感觉到了。
怀里那个小祖宗,从金镯子出现的那一刻起,整个人就不对了。
不是闹,不是哭,是比闹和哭更可怕的状态。
安静。
小福宝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只金镯子,黑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拦不住。
赵嬷嬷用袖子飞快给她擦了一下。
擦完又流了。
刘嬷嬷站在赵嬷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视线钉在福宝的两只小手上。
小手被襁褓裹着,但布料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她在忍。
一个满月的奶娃子,浑身绷着,两只小拳头攥住襁褓纹丝不动。这个画面让刘嬷嬷的头皮一层一层地往上炸。
皇后没留意这些,动作轻巧地把镯子推到福宝手腕最细的位置,拍了拍她的小手,笑着站直。
“瞧,多合适。”
金属触碰皮肤的那一瞬,小福宝的身体抖了一下。
凉的。
凉得让她兴奋。跟铜狮子一样的凉,但比铜狮子的味道好闻一万倍。
小福宝的鼻翼剧烈翕动了两下,嘴巴张得更大了。
赵嬷嬷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寸。
“真好看,福宝快谢谢皇额娘。”耿氏从暖榻探过身来。
小福宝没看她额娘。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钉在自己手腕上那圈金光上,低着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口水又淌了半截。
然后她的右手慢慢伸了出来。
五根白嫩的小手指,一根一根地搭上了镯子外壁。
赵嬷嬷的呼吸停了一拍。
刘嬷嬷往前迈了半步。
皇后还在跟耿氏说话,说满月之后天暖了可以带福宝去御花园走走,语气和缓,浑然不觉身后的动静。
小福宝的手指收拢了。
攥住了金镯子。
赵嬷嬷的嘴唇无声动了一下,对着刘嬷嬷做了一个口型。
完了。
小福宝攥着金镯子,往嘴巴的方向拽。
镯子套在手腕上,拽不下来。
小奶娃的眉头皱起来了。她能闻到它的味道,能摸到它的凉,就是吃不到。
比没有还折磨人。
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了,两只手一块攥住往外拽。
赵嬷嬷感觉到怀里的力道在急速加大,手臂被震得发酸,脚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
刘嬷嬷当机立断冲上来,弯腰,两手按住福宝的小手。
“小公主,不能摘,这是皇后娘娘给您戴的。”
小福宝不管。
她要吃。
现在就要吃。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镯子,开始较劲。
皇后听见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刘嬷嬷的笑容硬得像糊上去的纸,随时要脱。
“没事,小公主觉得新鲜,在摸镯子玩儿呢。”
皇后笑了一声。
“小孩子就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由着她。”
转回去继续说话了。
刘嬷嬷两条胳膊撑着,按住福宝的小手,手心全是汗。
但她按不住。
一个满月奶娃子的力气,比她大。
就在这时候,金镯子发出了一种极轻的声响。
不是碰撞声。
是金属被挤压的声响。
吱——
刘嬷嬷脸白了。
赵嬷嬷低头看了一眼,两条腿差点当场软掉。
金镯子的弧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发生变化。
浮雕蝙蝠衔桃的那一侧,已经被挤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赵嬷嬷扭头对刘嬷嬷,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挤出三个字:
皇。上。来。了。
刘嬷嬷的眼皮跳了两下,往帘子方向看了一眼。
雍正站在帘子口。
不知道进来多久了。
苏培盛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的表情跟死鱼一模一样,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镯子,眼珠子一动不动。
暖阁里的人齐齐停了下来。
皇后转过身。
雍正没看任何人。
他的视线落在福宝手里那只被攥出了凹痕的金镯子上,停了两息。
“哪儿打的。”
语气平得出奇,像在问今儿膳房备了什么菜。
皇后微微一愣。
“是内务府的匠人按臣妾的吩咐打的,昨日才送来。”
“重新打一只。”
皇后的笑容顿了一顿。
“皇上,这只——”
“这只留着。”
雍正走到赵嬷嬷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团子。
小福宝正两手攥着那只镯子,低着脑袋专心致志地往嘴边送,圆鼓鼓的腮帮子鼓了又鼓,完全没意识到她阿玛来了。
镯口已经被攥出了两处凹痕,红宝石倒还嵌着没掉,但那个蝙蝠衔桃的纹样,蝙蝠的翅膀已经少了一截。
雍正伸出手,把镯子从她嘴边轻轻拨开了一寸。
小福宝扑了个空。
她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珠子往上看,看见了那张她认识的脸。
那个手指不好吃但挺暖和的人。
她愣了一息,嘴巴埒了埒,把被截走的镯子往回拽了拽。
雍正没让她拽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三息。
然后小福宝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赵嬷嬷的后背一凉,腿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把自己和帘子之间的距离留得更宽了一些——她已经有了丰富的逃跑经验,上次那一嗓子把永寿宫的窗户都震响了。
苏培盛在帘子口悄悄后退了一步。
刘嬷嬷闭上了眼。
皇后还没来得及反应,雍正已经腾出另一只手,把自己的食指塞进了福宝的嘴里。
小福宝咬住了。
嘬了两口。
不好吃,没味道,硬邦邦的,但是暖的。
嘴巴松不开。
她还是想吃金镯子,但她阿玛把食指压住了她的舌头,整个嘴巴被占着,她一时顾不上别的。
两只小手还攥着镯子,但劲儿小了一些。
暖阁里所有人的肩膀同时松了下来。
苏培盛把退出去的半步悄悄迈了回来,低下头,用袖子盖住了自己的嘴角。
皇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片刻的出神。
雍正就这么一只手托着福宝,另一只手的食指被叼在她嘴里,站在暖阁中央,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姿势稳得像在养心殿批折子。
“镯子先取下来,等她大些再戴。”他对刘嬷嬷说。
刘嬷嬷赶紧把镯子从福宝手腕上褪下来,递给旁边的小宫女。
小福宝感觉到了,两只手抓了个空,立刻又想闹。
雍正的食指往里送了送。
嘬住了。
老实了。
皇后回过神,顺势笑了一声,语气依旧端庄。
“小公主有皇上宠着,是有福气的。”
雍正没接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叼着他手指的小团子。
小福宝嘬着手指,两只眼睛却还在往小宫女端着托盘的方向瞟。
那只被她攥出了凹痕的金镯子,就放在托盘上,金光煌煌的。
她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眼珠子转了转。
又转回来,重新对上她阿玛的视线。
父女俩就这么对视了两息。
雍正沉默了一会儿,对苏培盛说了一句。
“让内务府把那只镯子收好,单独入库,不与其他器物混放。”
苏培盛低头应了,把托盘从小宫女手里接过来,抱着出去了。
走出帘子的那一刻,他悄悄把镯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只镯子,原先内壁刻的缠枝牡丹纹——
每一朵牡丹花瓣的边缘,都出现了一层极薄极薄的金色细纹。
不是刻上去的。
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
苏培盛把镯子翻回来,把托盘端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地往库房方向走。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落地。
收好。
绝对不能让闲人看见。
这东西,搁在宫里,比什么秘密都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