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九,子时。
西河渡离京城南门约摸七八里路,平日里是个荒僻的野渡口,只偶尔有打渔的船停靠。今夜却不同——渡口边的芦苇丛里藏了七八条黑影,每个人都伏在湿泥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萧衍之站在芦苇丛最前头,一身玄黑短褐,腰侧悬着一把窄刃短刀。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蹲着赵六,赵六手里攥着一卷细麻绳,绳头系着个铜铃铛,另一端甩在河面上,只要水里有船靠岸,铃铛就会响。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深秋的凉意。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零星渔火在水面上摇晃。
赵六低声问:“世子爷,万一那批货不在这儿……”
“会来的。”萧衍之的目光没有离开河面,“陆廷渊的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廿九子时西河渡,朱雀号。他这个人,做了十年的买卖,早就养成了惰性——路线不改、时间不改、船号不改。他以为没人敢动他的东西。”
话音未落,远处河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那光点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船上晃着一盏灯笼——三长两短,是约定的信号。
芦苇丛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船靠岸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木船底擦过河滩的碎石,发出沙沙的闷响。紧接着有人从船上跳下来,踩进浅水里,溅起哗啦的水声。
“上头的人到了没?”一个粗哑的男声问。
“到了。”另一个声音应道,“货在后头,一共十二箱。先搬四箱上来验货。”
萧衍之眯起眼睛。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一条乌篷船停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两个黑衣汉子,正往岸上抬木箱。岸上还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一个穿了件靛蓝绸袍,腰间系着根银丝带——借着船头灯笼的微光,萧衍之认出那张脸来。
永安侯府的管家,赵明贵。
果然是崔氏的左手右臂。
“搬吧。”赵明贵挥了挥手,“手脚麻利些,一炷香之内搬完,别在岸边耽误太久。”
四个箱子被抬上了岸,箱盖掀开,里头露出的东西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色——是兵器。刀、剑、弩机,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刃口还涂着防锈的油脂,在夜色里散发出一股冷冽的铁腥味。
萧衍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军械。私运军械,比私贩军货又重了一等。陆廷渊这十年里做的不是普通的走私买卖——他在替人向北境输送兵器。而这些兵器的流向,萧衍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收网。”他低声道。
赵六把手里那根麻绳用力一拽——铜铃铛没响,但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像夜枭鸣叫,划破了河岸的寂静。
赵明贵猛地抬头:“什么人?!”
四下里陡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从芦苇丛四面合围过来。火光映出几十个穿着墨绿短褐的精壮汉子,人人腰悬短刃、手持长棍,将整个渡口围得水泄不通。
赵明贵脸色大变,转身就往船上跑:“走!快走!”
但他刚迈出一步,一根长棍便横空扫来,直直劈在他的膝弯处。赵明贵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在河滩上,嘴里灌了一嘴的泥水。
萧衍之从芦苇丛里走出来,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赵明贵面前,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举到赵明贵眼前。
那是明蓁交给他的那张抄录信函的纸条——虽然他给明蓁留的口信是“你该做的做完了,剩下是我的事”,但他手里当然还捏着明蓁抄来的那份证据。字迹虽是用炭条写的,内容却一字不差:廿九子时,西河渡,朱雀号。
赵明贵看着那张纸条,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管家,”萧衍之把纸条收回去,语气很淡,“你家侯爷让我带句话给你——这批货,交给我处置。”
赵明贵的脸色由白转青:“你是……”
“镇国公府,萧衍之。”
赵明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镇国公府和永安侯府素无交往,甚至可以说是政敌。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兵马?他不可能知道这批货的事……除非,府里出了内鬼。
萧衍之没有给赵明贵继续思考的时间。他站起身,冲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把人押走,货封箱,船扣下。留两个人在这守着,天亮之前,不许任何人靠近。”
十几个墨衣汉子应声而动,将赵明贵和那几个搬运工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上了,拖向芦苇丛外的马车。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手下把那四箱兵器和乌篷船上的其余八箱全部搬下来,一一清点、封条、装车。一切有条不紊,没有出一点岔子。
赵六凑上来:“世子爷,这十二箱军械……怎么处置?送官府?还是……”
“送什么官府。”萧衍之的声音很轻,“京兆尹是陆廷渊的门生,送到他手里等于肉包子打狗。先把货拉回镇国公府的私库,上了锁,等我下一步安排。”
赵六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萧衍之站在河岸边,风吹起他玄黑短褐的下摆。他看了看东方天际——夜色还沉,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之后,永安侯府应该已经乱了。
他想起那个十岁的小姑娘。她今晚应该正安安稳稳地睡在侯府后罩房里,等着明天一早的“惊喜”。她不知道他这边发生了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从她把那封信放进陆廷渊书房的那一刻起,这条绳子就已经绷到最紧了。
萧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今晚,这双手沾了河泥和铁锈的腥气。但没关系——天亮之后,他这双手还会沾上更多的东西。
他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吱呀吱呀地往京城的方向驶去。
西河渡恢复了寂静。河面上那盏三长两短的灯笼已经灭了,朱雀号的黑影在夜色中慢慢漂远,像一尾沉入水底的鱼。
而京城那头,永安侯府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只有后罩房那间小屋里,有人还没睡。
明蓁坐在床头,听着外面的更鼓敲过了四更。她手里攥着那把萧衍之让人送来的短刃,刃身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
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声音——侯府后门被扣开的声响,或者前院忽然亮起的火光,或者一声尖锐的喊叫。
可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明蓁把短刃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月光洒了一地的碎银。
“还没到。”她轻声说。
那就再等一等。
她重新坐回床沿,闭上眼,把呼吸放得又轻又长。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声响终于来了。
不是后门,不是前院,而是正院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过回廊,跑过月门,直奔老夫人的正院去了。
明蓁睁开眼。
来了。
她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裳,拢了拢头发,然后推开房门,踩着夜色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她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灯已经全亮了。帘子掀着,秦嬷嬷站在廊下,脸色紧绷。几个丫鬟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慌张的神色。
明蓁在门口站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困意七分茫然的乖巧表情:“秦嬷嬷,出什么事了?”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五姑娘,宫里来人了。”
明蓁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宫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萧衍之的手,伸到宫里去了?
她来不及细想,秦嬷嬷已经把她让进了正屋。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脸色铁青,手里那串碧玉佛珠攥得死紧,珠子勒得指节泛了白。
堂下站着一个穿褐色圆领袍的中年内侍,手捧一卷明黄绸轴,正笑眯眯地看着满屋的人。
“永安侯府接旨——”
老夫人带着满屋子女眷跪下时,明蓁也在最后一排跪了下去。她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内侍展开那卷圣旨,开始用拖长的官话念诵。
她没听清全部,但有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耳朵里。
“……据查,永安侯陆廷渊,私贩军械、勾连北境叛军、图谋不轨……着即革去侯爵,抄没家产,押送大理寺候审……”
后面的话她没再听。她低着头,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浅,像刀锋上滑过的一滴露水。
她娘的仇,沈姨娘的仇,这十一年里受过的所有冷眼和欺辱——从今夜开始,她要一笔一笔,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