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念完,整座永安侯府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陆廷渊被两个禁卫从书房里架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昨日的家常绸袍,头发散了一半,靴子只穿了一只。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见老夫人站在廊下,竟喊了一声“娘”,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
老夫人没有看他。
她站在廊柱旁边,手里的佛珠已经断了线,碧玉珠子滚了一地,她也没让人去捡。她只是直直地盯着前方,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深,目光空茫茫的,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陆廷渊被押走了。禁卫又折回来,开始抄家。
明蓁站在后罩房的院子里,远远看着一箱一箱的物什从各处抬出去。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古玩字画,全部登记在册,贴上封条。丫鬟婆子们站在廊下瑟瑟发抖,有的已经哭了出来,有的捂着嘴不敢出声。
崔氏是被两个婆子从正院里拖出来的。她头发散了,钗环掉了满地,脸上的妆哭花了,胭脂混着眼泪淌了满脸,看着狼狈不堪。她还在喊冤:“冤枉!是有人害我们!是有人栽赃!”
没人理她。她被推进了一辆囚车,和陆廷渊一道押往大理寺。
明蓁站在人群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
崔氏被推上车之前,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明蓁身上。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惊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明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她甚至轻轻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崔氏的眼珠子猛地瞪大了——她想明白了什么,张嘴就要喊,可禁卫的刀柄已经砸在她后背上,把她整个人搡进了车里。囚车门关上,铁锁扣死,马车轧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地驶远了。
明蓁收回目光,垂下眼睛。
崔氏想明白了也好,想不明白也好——晚了。她可以高声喊“是陆明蓁害的”,可谁信?一个十岁的、没了亲娘也没了养娘的小庶女,能扳倒一整个永安侯府?谁信?崔氏的喊叫,只会让她在别人眼里更像疯狗乱咬人。
抄家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
到了午时前后,府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管事们也开始清点人口。侯府被封了,除了老夫人因为是诰命暂且可以留下,其余女眷、庶子、仆役,一律先迁出去,由大理寺安排安置。
明蓁没有慌。她在自己的屋子里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把那块木牌贴身挂好,又把沈姨娘留给她的一支旧银簪子揣进袖里。药方和那封抄录的信她早就交给了萧衍之的人,她已经不需要了。
她走出房门时,看见陆明雪也站在廊下。
明雪的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手里攥着一个小包袱,身边站着她生母苏姨娘。苏姨娘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出声。
“三姐姐。”明蓁走过去。
明雪转过头,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个笑:“五妹妹,你……你别怕,咱们还有祖母呢。”
明蓁握了握她的手,指尖冰凉,但语气温软:“姐姐也别怕。咱们总要活下去的。”
明雪点了点头,两颗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赶紧抬手擦了。
明蓁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里微微一软。明雪是真心待她的,可惜这份真心,放在侯府倾塌的时候,什么都护不住。
她得护住明雪。至少,她得把这个唯一真心待过她的人,从这场泥石流里拽出来。
午时三刻,禁卫开始清场。女眷们被带到前院,由大理寺的官员逐一登记造册。明蓁排在队伍里,低眉顺眼的,混在一群惊慌失措的妇人中间,一点都不显眼。
登记到她的时候,那官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姓名?”
“陆明蓁。”
“生母?”
“林氏。已故。”
那官员提笔的手顿了一下,多看了她一眼:“林氏……镇北将军林重光之后?”
明蓁垂着眼睛:“是。”
那官员没有再问,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挥了挥手让她过去。
明蓁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内侍,穿着品蓝圆领袍,手里捧着一只木匣。那内侍看见她过来,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侧身闪进了旁边的月门。
明蓁认得那件品蓝袍子的颜色——是镇国公府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拐了个弯,绕到月门后面。那内侍果然等在那里,见她来了,把木匣子递给她:“世子爷让奴才送来的。他说,请您暂住城西的宅子,一切事宜都安排好了。待大理寺那边结案,再给您另作打算。”
明蓁接过木匣,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地契。地契上写的名字不是她的,而是一个叫“林蓁”的。
林蓁。林家的林,明蓁的蓁。
她用回了林家的姓。
“替我谢过世子爷。”明蓁把木匣合上,冲那内侍微微福了一福。
内侍躬身退去。
明蓁把木匣揣进包袱里,重新回到队伍中。她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座她住了十一年的永安侯府,瓦檐还是那些瓦檐,庭院还是那些庭院,可里头的魂,已经散了。
抄家的禁卫还在来来往往,有人抬着箱子从她身边经过,箱角蹭了她一下,她往旁边让了让。不远处陆明玉跪在地上哭喊着“别搬我的妆匣”,没人理她。
明蓁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跟着安置的队伍出了侯府的大门。
门外停着一排灰棚马车,女眷们被安排着上车。明蓁扶着车辕上了最后一辆车,坐在角落里,看着车帘外永安侯府的匾额越来越远。
那块匾额上的“敕造永安侯府”六个金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马车拐过街角,匾额看不到了。
明蓁把目光收回来,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可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大理寺那边还有陆廷渊和崔氏的案子,幕后那条线还没有查清楚,萧衍之要她做的事也还没做完。她只是从一座牢笼,走进了另一座更大的棋盘里。
但至少,棋盘上坐着的那个人,是跟她一伙的。
马车辚辚地驶过京城的长街,往城西的方向去了。明蓁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隔着衣料硌着她的胸口,像一个敦实的承诺。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这一次,笑得很轻,也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