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宅子不大,三进的小院,青砖灰瓦,门前的槐树刚抽了新叶,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鸟叫。比起永安侯府的气派,这地方简直寒酸。但明蓁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只觉得踏实。
小,才安全。不起眼,才没人惦记。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然干净整洁,正屋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兰花,开了几朵素白的小花,看着清清爽爽的。屋里家具不多,但该有的都有,床铺被褥也是全新的,摸上去松软干爽。
明蓁把包袱放到桌上,倒了杯凉白水慢慢喝着,然后把那块木牌和木匣里的地契并排摆在面前。
林蓁。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比“陆明蓁”轻快多了。
那个“陆”字,是压在她身上十一年的石头。现在石头搬开了,她终于能喘口气。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门响。
明蓁放下茶碗,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送菜的。”一个少年的声音,听着有几分耳熟。
明蓁拉开门闩——门外站着赵六,手里当真提着一篮子青菜和豆腐,看着就是个跑腿的小厮模样。他见明蓁开门,咧嘴笑了笑,压低声音道:“林姑娘,世子爷让我给您带句话——大理寺那边,侯爷和崔氏的案子已经过了初审。侯爷认了私贩军械的罪名,但把崔氏推出来顶了库房记账的罪。崔氏也认了,说是她一手经办的。”
明蓁接过菜篮子:“然后呢?”
“然后?”赵六挠了挠头,“然后世子爷让您先歇两天,别急着出城。他说……您要是想去青云庵给沈姨娘上柱香,后天是个好日子。”
明蓁微怔,随即明白了萧衍之的意思。后天是初一,青云庵每月初一有法会,各府的女眷都会去上香,人多眼杂。萧衍之让她后天去,是要她在人多的地方露面,让旁人知道——林家的孤女还活着,而且日子过得不错。
这对她将来认回林家、重新立足,有好处。
“知道了。”明蓁点了点头,“替我谢过世子爷。”
赵六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世子爷说……您要是闷了,可以把您那位三姐姐接过来住两天。”
明蓁看着赵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了院子。
明雪。她今天确实在想这件事。永安侯府的旧宅被封了,所有女眷都暂时安置在大理寺的临时居所里,日子肯定不好过。明雪性子软,苏姨娘又是崔氏打压惯了的,没人为她们撑腰,怕是要受不少委屈。
萧衍之主动提这个,说明他已经替她打算好了。这个人办事,从来不说废话,一句话里能藏三层意思。
明蓁回到屋里,把菜篮子放好,坐下来翻开地契又看了一遍。
“林蓁。”
她轻声念出来,觉得这两个字比“陆明蓁”顺耳多了。陆明蓁是那个在雨夜里跪在泥地里大哭的小姑娘,是那个戴着面具活了十一年的庶女。而林蓁——林蓁是从泥里拔出来的新芽,干干净净的,往后该怎么长,全看她自己。
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桌上画出一格一格的明亮方块。明蓁趴在桌上,把脸枕在胳膊上,看着那些光斑在桌面上一寸一寸地挪动。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十一天里,她哭过、算计过、潜入过、夜奔过、递过刀子、接过木匣。她从侯府的后罩房一路走到城西的小院,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踩过来的。
现在她终于能歇一小会儿了。
眼皮越来越沉,她在阳光和风声中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睡得很轻,但很踏实。
梦里没有雨,没有药味,没有崔氏尖利的喊叫。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青色,像是春天的山坡,远远地开着不知名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