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佛罗伦萨的第一年,过的很单调。
每天早上七点起来,端一杯意大利人标配的浓缩咖啡画速写,到了点就去学校上课。
下午泡在工作室里,画到天黑才回家。
教授是个瘦高的意大利老头,颇具浪漫主义气息。
他看了我的画,摸着大胡子故弄玄虚:
"我在你的画里看见了别人,却没看见你自己。“
"我看的懂,你在画你的弟弟,你的父母和姐姐,哦,还有你的那个女孩。“
“每个人的表情你画得都很准,他们愤怒、偏心、不耐烦,所有的情绪都被你捕捉到了。”
“但你画了那么多张,不是别人怎么对你的,就是你过去的经历。”
“但是你现在人在佛罗伦萨,来这里一年了,我还没看你画过圣母百花大教堂,没看你画过阿诺河上的夕阳,你连自己手上这杯黑浓缩都没画。"
“翊,你很优秀,应该向前看了。"
那天傍晚我破天荒没去工作室,拎着速写本走到阿诺河边。
夕阳正把老桥染成蜜色,河水如碎金般流淌。
男男女女在夕阳下相拥,儒雅的老人拉响手风琴,徒添一分旖旎。
我缓缓闭上眼,回想最初的自己。
那时的沈翊天不怕,地不怕,要成为世上最伟大的画家。
再睁眼时,手已经动了。
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画的是佛罗伦萨大片大片的,棉花糖一样堆在教堂尖顶后面。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画和曾经无关的东西。
第二天我把画带给教授,他摸着胡子点头:
"我看见了你自己,你画这画的时候一定有一对情侣在kiss。"
我笑了笑,开始画这座城市。
画早晨面包房飘出的香气,画广场上追鸽子的孩子,画深夜工作室窗外那棵被月光照亮的橄榄树。
画着画着,那些爱与恨随着颜料一起渗进了纸里,成了作品最鲜明的色彩。
年末的时候,教授推荐我参加了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
我交了一组十二幅的速写系列,取名《新生》。
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我躲在角落起泡酒,有个白发策展人笑着对我说:
“孩子,但丁走出地狱的时候,抬头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就是星星。"
“我想你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地狱。“
那组画卖掉了七幅,剩下五幅被一家画廊收藏。
画廊在我的个人简介,写着"极具潜力的新生代东方画家"。
又过了一年,我开始尝试用油画把过去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记忆重新拆解。
第一幅大尺寸的作品叫《餐桌》,画面上是一张摆满红菜的长桌。
这幅画在佛罗伦萨双年展上拿了新人奖。
颁奖那天,我穿着自己用奖金买的第一套正装西服站在台上。
几百张陌生,不同国家的脸,在此刻说着相同的语言。
他们说:“艺术无价,生命无价。”
获奖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我正在工作室画一幅新画。
手机响了,是国内一个艺术媒体的采访邀约。
他们想做一个"从小镇走向佛罗伦萨"的专题,问我方不方便提供一些个人经历。
我想了想,回复【好。】
可那篇报道发出来的第二天,我的手机被陌生号码打爆了。